《葉輕眉傳之我來過》第32章 出廟之前先算生(1)

作者:神廟程序員·7小時前

出廟前最後這些日子,葉輕眉最常做的不是練槍,而是在腦子裡一遍遍走門外的路。

路上先碰見誰,該信幾分;真遇見強人,是先低頭還是先搶勢;自己身上哪些話能說,哪些東西絕不能露。她越往下走,越發現神廟外的人世根本不是一口氣衝進去就完的地方。那地方有利益,有試探,有貪念,也有她現在還看不清的權力規矩。

她前世不是沒在局裡混過,正因如此,才更不敢把外頭想得簡單。

人間最麻煩的地方,從來不在冷,不在餓,而在“人”本身。有人見你弱,便想踩;有人見你怪,便想剖;有人嘴上慈悲,心裡卻先算你值不值一賣。她如今帶著神廟出來,身邊還站著五竹這樣一個不合常理的存在,若真碰上眼毒心狠的人,麻煩只會比前世更大。

所以她先把幾條最硬的線壓在心裡。神廟秘密不露,五竹的異常不露,真撞上比自己強太多的人,先奪勢,再談後手。她年紀小,身形小,天然容易叫人輕看,這反而是她唯一能先借的便宜。只要第一下把人打懵,後頭就有得談。搶勢不是逞強,而是給自己爭一個不被人當場拿死的縫。

可光有“別被拿死”還不夠,出去之後總得活。

這一層比門口拼勢更瑣碎,也更磨人。葉輕眉會在睡前反覆盤算,若頭一日沒有碰上能借宿的人,雪地裡該如何熬;若找到了落腳處,自己和五竹該拿什麼換一頓熱飯;若旁人問她會什麼,總不能上來就背一串神廟裡學過的東西,那和把“我不正常”寫在臉上沒區別。她越想越覺得,門外真正先要算的不是遠大前程,而是最粗最硬的幾件事。今晚睡哪,明日吃什麼,遇見盤問時誰先說,話說到哪兒收。生計兩個字聽著俗,可俗東西最容易把人絆死。

她還會把五竹也算進去。

這不是不信它,而是越信,越得替它想。五竹不擅長繞彎,也不愛說廢話,放在神廟裡沒什麼,放到外頭卻太容易叫人生疑。葉輕眉於是開始替它排最省事的說法。若有人問,就說是家裡長輩?不像。說是護衛?她這年紀配不起。說是啞巴親人?倒還勉強,可五竹要是真一首不說話,反倒更招眼。她來回想了幾遍,只得承認,這世上很多身份不是你想安就能安上去的。與其編得太滿,不如只守住最要緊那層,叫旁人看不透,自己才好進退。

再往下,她算到錢。

錢最俗,卻最硬。沒有錢,心氣再高也得先被一口飯折斷。她腦子裡不是沒有一堆能換錢的門路,玻璃、肥皂、結構、算學,隨便拿一樣出去都可能值錢,可問題恰恰在這裡。越值錢的東西,越不能一上來便露。她如今年紀、來歷、落腳點,全都懸著,貿然拿出超出常理的本事,不是在掙錢,是在給自己掛燈籠。燈一亮,狼就會來。她只能先忍,先用最笨最慢的活法熬過前面那段。

她因此把“先活成什麼樣”也想過。

太乾淨不行,像有來處;太狼狽也不行,容易被人順手收拾。最好是落在一個說得過去、又不至於太惹眼的位置上。她甚至會在腦中一遍遍想象自己站在陌生人面前時的樣子,衣角該不該亂一點,眼神該不該藏一點,第一句開口要不要先帶一點怯。她前世看人,多半先看對方是不是在演;如今輪到自己,她才知道演得不露,才真難。

她還往更細處算。

若眼前人能講理,自己該怎麼讓他先覺得她並非任人揉搓的稚童;若眼前人不講理,那第一句該說什麼,第一眼該怎麼看,第一步該往哪裡站。她甚至會在腦中反覆過一些很瑣碎的東西。自己若被問來歷,要不要立刻說神廟?不能。若被問五竹是什麼人,能不能說真話?更不能。若有人想把她抱走、拎走、帶走,該先用童言裝傻,還是先狠狠幹露一截牙?若對方先拿吃的來誘,她是接還是不接?若接,該先聞,還是先讓五竹看?這些問題細得近乎煩人,可她一條都沒捨得省。很多人不是死在大事上,是死在“這點小處不至於吧”這種輕慢裡。

這些賬越算越冷,卻也越算越有用。

因為一旦想透,人便不再只剩“出去”的熱。熱只能推你出門,不能保你落地。葉輕眉不怕苦,也不怕路長,她怕的是自己明明帶著一腦子東西出去,結果卻死在最基礎的輕慢上。她不能允許這種蠢事發生。

有時五竹帶她走過高門附近,她還會一邊走一邊在心裡繼續做賬。若門外先遇見的是兩個陌生人,一個看著像頭一個看著像從,誰更值得先打?若兩人都強,誰更容易被言語牽動?若對方里頭有一個貪、一個穩,她該先挑哪個破口?這念頭聽著荒唐,卻正合她胃口。因為真正的活路,本就常常是從最不體面的預案裡摳出來的。

她也不止一次想過,若門開之後什麼都沒有,只有雪和風,那自己第一件事該做什麼。不是高喊自由,也不是回頭感慨,多半是先看地勢,先看有沒有能避風的地方,再看身上夠不夠撐到下一個白天。人一旦把這些最土的事想明白,很多虛火自然就會滅下去。她甚至因此更喜歡“生計”兩個字。它聽上去不像傳奇,可正因為不像,才是真的。

她想到最後,心裡反倒越來越穩。

不是因為路好走,而是因為她終於不是被門推著出去。能想到幾步便先想到幾步,哪怕只夠前面三步,也總比兩眼一抹黑衝進雪裡強。葉輕眉收住念頭時,外頭風正從門縫裡漏進來,細而冷。她伸手把衣角壓平,又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。那手還小,骨節也稚,握起來時卻己帶出一點硬意。她忽然知道,自己己經等得夠久了。等得連出去以後先怎麼討一口熱氣、怎麼把第一天熬過去、怎麼不讓旁人把她當成能隨手撿走的小東西,這些最煩最碎的賬,都己被她在腦子裡提前走了很多遍。

門還沒開,她卻己經先學會了一件很要緊的事。想活下去,不能只會盯著遠處,也得先把腳下這一口飯、一身衣、一句謊、一分停頓都算進去。出門以後再大的理想,也得先穿過這層土氣的人間。她並不嫌這層土。相反,她知道,若真能從這些俗而硬的小事裡站穩,後頭那條路,才算真正有了走下去的資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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