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亮透，葉輕眉便被凍醒了。
不是一下驚醒，而是冷意順著腳底慢慢往上啃，先啃到小腿，再啃到後腰，把人從半夢半醒裡一點點拽出來。她眼皮一動，先看見的是石窩外一層發青的白，天色還灰著，風比夜裡小了些，可沒停。再往裡一點，是五竹立在巖脊邊那道黑影，仍舊不言不動，像這半夜裡它連姿勢都沒換過。
葉輕眉先縮了縮肩，才發覺自己身上多了一層暗色外衣。
不是整件壓下來，更像是被人半夜看她蜷得太厲害，順手搭了一層擋風。衣角邊沿還帶著寒氣，靠近胸口那一截卻明顯暖過一點。她伸手摸了摸，什麼也沒說，只把衣邊往裡又攏了些。攏完後，她才開始後知後覺地難受。腿麻，手僵，喉嚨幹，肚子裡空得發輕，整個人像一夜沒睡好也沒睡夠。可這種難受反倒讓她安心。說明她只是冷，只是餓，還活著。
她坐起來第一件事，是把昨夜想好的三件事重排了一遍。
她甚至低頭摸了摸膝蓋，確認筋骨還聽使喚，才算把心放下一半。人在這種地方，先能站住，才談得上挑路、算賬、發脾氣，別的都得往後排些。命硬才行。
不能病，不能凍僵，不能認錯路。
這三件裡，眼下最要命的反而不是路。只要人還站得起來，方向就總能慢慢找。真壞事的是冷和餓。她在神廟裡也捱過苦，可那種苦再難，總還有牆、有門、有固定的一點東西託著你。外頭不是。外頭若連身子都垮掉，後面再聰明也沒地方使。葉輕眉想到這裡，反倒把心定得更實。她得先學會一件很沒英雄氣的事，先顧命。
“還有多少吃的？”她問。
五竹把昨夜剩下的那點乾糧遞給她，又從包裡取出一塊更硬的餅，顯然是早先備著的。葉輕眉接過來時差點被那硬度氣笑。她掰了掰，沒掰動，只能先用牙去咬，咬開後才慢慢把碎渣和唾沫一併嚥下去。難吃得很，嘴裡又幹又澀，甚至有點發苦。可她吃得很認真，連掉在手上的碎屑都抿乾淨了。她忽然明白，人在真要活命的時候，對“好不好吃”這件事的脾氣會被壓到很低。低歸低，不等於以後不挑，只是眼下沒資格挑。
吃完後，她站起來活動手腳。
先跺腳，再甩手，再屈膝，再把肩背拉開。動作都小，不敢太猛，怕筋骨還僵著，一下用錯力反倒傷著。五竹看了她一眼，沒有攔。葉輕眉便順勢又多做了幾下，邊做邊記昨夜凍得最狠的是哪幾處。腳指頭最木，耳後最疼，指節最僵，說明外頭的風最愛從下和側後鑽。她甚至故意走到石窩邊，迎著風站了一息，拿臉去試哪邊更割人。等風像細刀子一樣從左臉刮過，她立刻記住了，轉身回來，把那點不舒服壓進腦子裡。
她得學會跟這地方算賬。
一口氣多喘幾回會不會更快冷，一段路該什麼時候停，停了後先捂手還是先動腳，背風處是不是比低處更穩，這些在旁人眼裡或許只是瑣碎，可對她來說就是命。她以前總覺得自己腦子快，真出來後才知道，腦子再快，也得先肯把這些最土的細碎事看進眼裡。自由不是讓你想去哪就去哪，自由先是你得知道怎麼不被風雪收走。
天一亮，她和五竹便上路。
雪面比夜裡硬，腳踩下去會發出細細的脆聲。葉輕眉比昨日走得更小心，不只盯著前頭，也分神看兩側。哪裡有風積起來的高堆，哪裡是被吹得發亮的硬麵，哪裡下頭可能空，她都儘量記。幾次她覺得某處雪色不對，便會先拿腳邊的碎石去試。石頭扔下去，有的只砸出個淺坑，有的卻輕輕一陷便沒了聲。她看得頭皮發緊，越發不敢亂踩。
“外頭怎麼全是這種要命的東西。”她低聲罵。
五竹沒接她這句，只在前面換了一條更穩的坡線。葉輕眉盯著它的腳印，心裡卻慢慢生出一點別樣的勁。罵歸罵，她不是真的怕到不敢走。相反，她越看清這些險，反倒越覺得自己得趕快學會。往後總不能每一回都等五竹先試。它是能替她擋很多，可她不想把自己活成一個只能被帶著走的人。
到近午時，風裡終於帶出一點別的味道。
不是雪的冷腥，也不是石頭乾硬的味，而是一絲極淡的煙氣，遠遠地飄在風裡，若有若無。葉輕眉先以為自己聞錯了，停下又吸了一口，才敢確定。她猛地抬頭往前看，可眼前仍是白茫茫一層層坡影，看不出人煙在哪。煙味卻是真的，說明附近總有火，總有活人，總有能燒熱湯、能換乾糧、能問路的地方。
她心裡剛松半口氣，又立刻把那口氣收住。
有人煙不等於安全。尤其她和五竹眼下這副樣子，既不像當地人，也不像有根底的商旅。她年紀小，容易叫人起輕心；五竹太扎眼，又容易叫人生別的心。葉輕眉想到這裡，先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。衣料舊，邊角還帶著一點神廟留下的冷白質感；頭髮亂，鞋邊掛冰；臉上更不必說，一看就是風裡滾過一夜的小孩。她忽然問五竹：“你會不會把那塊黑布再往下壓一點？”
五竹看她。
“你現在這樣，太像‘別來招惹我’。”她說，“有時候得像點普通人。”
五竹沒說話，卻抬手把眼上那層黑布重新理了一遍，邊沿壓得更低，也更服帖。葉輕眉又讓它把外衣角翻過來，遮住裡層過於平整的線。她自己則蹲下抓了兩把灰雪往靴邊和衣襬上蹭，讓那些太乾淨的地方也沾點路上的髒。蹭到一半，她忽然想起前世那些野外紀錄片，心裡無端冒出一句，原來活命這事，說到底還是得先學會把自己弄得不值錢。
這念頭把她逗得差點笑出來，又被風吹回去了。
他們順著煙氣的方向又走了半個多時辰，終於在一片低緩山坳外看見幾根發黑的木杆。杆上掛著破布，被風吹得貼著繩亂拍。再近一點，能看出那是幾戶搭得極散的雪地棚屋，西周堆著半塌的柴垛和凍硬的草束。算不上真正村子，更像一處被雪逼出來的臨時歇腳地。
葉輕眉腳下一慢，沒有立刻過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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