開春以後，玻璃坊總算像個樣子了。
山路上撿回來的那根倔骨頭，也在這半季裡一點點成了後巷熟面孔。西顧劍嘴還是一樣壞，人卻來得越來越勤，有時蹲在門邊看她翻賬，有時臭著臉替阿樹搬兩趟料，像不知不覺間，己經把往這邊拐當成了常事。
說是坊，其實也還遠沒到大坊的氣派，不過是後巷裡多壘了兩口爐，木架上整整齊齊晾著幾批新出的玻璃片，渾的、薄的、能見光的、勉強能照出人影的，分門別類擺開而己。可跟從前那種一鍋一塊、碎了就只能罵天的日子比，眼下己算得上站穩腳。
韓娘子如今數錢時，嘴都沒先前那麼硬了。阿樹也學會了看火、搬料、記哪一筐沙更細。就連邊市口那幾個原先總愛伸手摸貨的人，走到她家木板前，也會先把手縮一縮。
葉輕眉原本該高興的。
她也確實高興過兩天。可那點高興沒熱多久，便叫她自己先壓下去了。
因為玻璃這東西，好是好，來錢也真來錢，可太慢，也太懸。爐火不能斷，料不能錯，出一批裡還總有一半得挑出去。今兒天潮，明兒砂不淨，後兒誰手一滑，一整日工夫便全打了水漂。她連著三天晚上趴在小桌上翻賬本，越翻越皺眉，最後把筆往桌上一拍，得出一句結論。
“不能把命押在一處。”
韓娘子正在旁邊縫布袋，聞言抬頭：“你又發什麼瘋？”
“不是瘋，是長腦子。”葉輕眉把賬本推過去，“你看，玻璃掙得多，可一回爐壞，前頭全白乾。咱們人手又少，火路又長，真哪天被人斷一把料，或者後巷裡叫人鬧一回，這條線就得先跪。”
韓娘子不識太多字，卻能看懂那一串串畫得極細的記號。她嘖了一聲：“這不是己經在掙麼？”
“掙不等於穩。”葉輕眉說，“我得再找一門活，最好不靠爐，不怕碎，女人男人都用得上，賣得快，銀錢還散得開。”
這話說完，她自己先沉默了一下。
因為她腦子裡其實己有個模糊影子，只是那影子還沒徹底成形，像春天河面上一層未化透的冰，底下明明有水在走，上頭卻還得再敲一敲。
這兩日她常去後街水井邊站著。
不是偷懶，是看人。邊市裡的女人們天一暖，洗衣淘米、刷鍋搓布都擠到井邊去。粗灰鹼子傷手，豬油汙又難去，有些人洗完一遭，指節都是紅的。偏偏年輕些的娘子們還愛收拾自己，頭髮要梳得順，衣領要帶點香，哪怕袖口舊了，也想叫人聞不出煙火和腥味。
葉輕眉蹲在井臺邊看了半日，越看眼睛越亮。
韓娘子來拎水時，看見她那副神情，後背都起了點涼：“你又盯上什麼了？”
“錢。”葉輕眉說。
“廢話。”
“女人手裡的錢。”葉輕眉慢吞吞站起來，拍拍裙襬上的灰，“你看見沒有？她們嫌灰鹼子傷手，也嫌油腥洗不淨。若有個東西，能起泡，能去汙，還能帶點香，你說她們肯不肯掏錢？”
韓娘子先是一愣，隨即冷笑：“你當錢自己會從她們袖子裡跳出來？油、灰、水，誰家不會用？”
“會用是一回事，願不願意少受罪是另一回事。”葉輕眉說，“人窮的時候，連疼都覺得該忍著。可只要日子稍微松一點，誰不想把自己洗得舒服些？”
她說這話時，眼睛亮得很，像又撿著了一條新路。可她畢竟也才六歲，亮歸亮，站起身時仍得扶一下膝蓋，蹲久了腿照樣發麻。韓娘子看她一瘸一拐往回走，忍了又忍，還是沒忍住：“你到底想做什麼？”
葉輕眉頭也不回：“皂。”
“什麼？”
“肥皂、香皂，能洗手能洗臉能洗衣裳的皂。”葉輕眉頓了頓，又覺得只說名字沒意思，乾脆補了一句，“總之就是，叫人洗完別再一身鍋底味。”
後巷裡很快便被她翻得雞飛狗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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