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傍晚，西顧劍果然來了。
來得比平時還早一點，站在攤子外頭，手裡難得沒拎樹枝，臉上卻仍是一副誰欠了他三百文的樣子。阿樹正蹲在板車下揀炭渣，抬頭一見他，立刻就笑：“抱樹枝的今日空手啦。”
西顧劍臉一黑，轉頭便瞪。
葉輕眉在後頭聽見，笑得差點把手裡木勺掉鍋裡。她走出來時，西顧劍正站得僵硬，活像後悔自己真來了。可既然人都來了，她當然不會替他找臺階，只抬眉問：“不是說帶我去見識見識？怎麼，今日改主意了？”
“誰改了。”他立刻頂回來，“走不走？”
“走。”葉輕眉答得很乾脆。
她答得太快，反倒叫西顧劍怔了下，大概沒想到她連多問一句都沒有。葉輕眉看著那點短促的怔，心裡有點樂。少年人最有意思的地方便在這兒。嘴上硬得很，心裡那點沒準備好卻都寫在臉上。她回身朝五竹招了下手：“一起。”
西顧劍下意識皺眉：“他也去？”
“我才五歲。”葉輕眉說，“你想把我拐哪兒去？”
西顧劍噎住，半晌才悶悶甩出一句：“隨便。”
三人便這麼出了邊市口。
天還沒全黑，東夷城邊的風卻己帶了點海氣。葉輕眉跟著他穿過兩條她平日少去的小巷，又拐過一處臨水的石階，耳邊的人聲便一下厚了起來。不是邊市口那種為活計嚷出來的雜亂，而是另一種熱騰騰的、被炭火和油香烘起來的熱鬧。攤子一排排擠在岸邊，燈掛得低，火也旺，鐵盤上正滋滋冒油，海魚、貝肉、米糰子和她叫不上名的東西一齊在夜風裡出味，香得人肚子都跟著一縮。
葉輕眉腳步慢了一下。
她在東夷住這些時日，見得更多的是鍋、貨、賬、爐和人群裡那些不太好看的臉色。不是沒見過熱鬧，是沒見過這種熱鬧。熱鬧裡沒有誰在搶最後一碗施粥，沒有誰趁亂來摸你的貨，也沒有誰盯著你懷裡那點銀錢盤算。大家只是站著、吃著、說著、燙得吸氣，再繼續去搶下一口。
西顧劍見她停住，嘴角極輕地動了動，像有點得意，又怕太顯。於是那點得意剛冒頭，便被他硬壓回去，只剩一句臭硬臭硬的話：“沒見過吧。”
“見過火。”葉輕眉說，“沒見過你這種把吃東西都要擺得像去赴死的人。”
西顧劍臉頓時一黑，扭頭就往最裡頭那家攤子走。
那攤子不大，招牌也舊，偏偏排的人最多。鍋裡滾著白湯，裡頭浮著一顆顆圓圓的魚丸，旁邊炭架上還烤著薄薄的魚片和貝肉。攤主是個滿臉海風痕的老漢，看見西顧劍，竟認得他：“又來了？今兒還帶了朋友。”
西顧劍耳根一紅，硬邦邦道：“少說話，多煮。”
老漢哈哈笑了兩聲，真沒再逗，只麻利地下了三碗。
葉輕眉坐到小木凳上時，木凳還晃了一下。她低頭看著那碗白氣騰騰的魚丸湯，忽然覺得有點新鮮。不是湯多稀奇，而是坐在這兒的人。左手邊是黑布覆眼、安靜得像與整片熱鬧隔著一層的五竹，右手邊則是臉色臭、耳根卻還殘著點紅的西顧劍。前者像永遠都站在風口替她擋事，後者則像昨天還在和她貼牆打架，今天便硬拽著她來吃東西。
這畫面怪，卻怪得不壞。
她舀起一個魚丸，剛入口便被燙得吸了口氣。西顧劍看見，嘴角立刻翹了一下，像終於抓住她一個不那麼像樣的地方：“笨。”
“你不笨你先吃。”葉輕眉說。
西顧劍果然夾起一個就往嘴裡送，下一瞬也被燙得眉頭一皺，只是強忍著沒吐出來。葉輕眉看著，終於笑得肩都抖了。她這一笑，攤旁那點夜色和炭火忽然便真挨近了些。西顧劍被笑得惱，想頂她，又被燙得說不利索，只能狠狠幹瞪她。
老漢又端上一盤烤魚皮，撒了海鹽和碎蔥，香得很衝。西顧劍卻沒立刻動筷，反先把盤子往她那邊推了半寸，動作很小，像怕叫人看出似的。
葉輕眉低頭看見，心裡忽然靜了一下。
她這一路出廟到東夷，見過雪地、刀子、饑荒、規矩、粥鍋和生意，甚至連江湖這兩個字，在她心裡也一首偏冷。冷得像山路上的風，像誰手裡橫著的棍，像少年人咬著牙不肯認輸時那股首首頂出來的狠。可眼下這攤子前頭，西顧劍為個魚丸燙得皺眉，攤主罵他別裝，旁邊幾個漢子正搶最後一串烤貝，遠處還有賣糖人的在喊價，江風把火星吹得一跳一跳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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