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架打完後，西顧劍原本想走。
走得很硬氣，彷彿肋下那道青痕不是他的，手背那點擦破皮也不是他的。他把那根裂了口的樹枝往肩上一搭，抿著嘴便要往巷外去，連頭都沒回，活像只輸不起也不肯叫人看見疼的小狼崽子。
葉輕眉一看就火了。
“你站住。”
西顧劍腳步沒停。
“再走一步，我就讓五竹把你拎回來。”
這句比別的都管用。
他肩背明顯一僵，終於停住，卻仍不回頭：“我又沒求你管。”
“你也沒求人揍你。”葉輕眉說，“可你還是捱了。”
西顧劍臉色難看得很，像是又想炸，又知道這會兒炸不出什麼體面來。葉輕眉懶得同他磨，首接把人領回了攤後那間小小的雜屋。韓娘子瞧見她肩上那塊灰和西顧劍身上的棍痕，先是罵了句又惹事，罵完卻還是把熱水和藥膏往桌上一擱，扭頭走了。
屋裡一時只剩下他們兩個外加一個站在門邊的五竹。
西顧劍坐也不是，站也不是，渾身都彆扭。葉輕眉把藥膏開啟時，他甚至還往後躲了一下，像那隻小陶罐裡裝的不是藥，是毒。
“你怕疼？”葉輕眉故意問。
“誰怕。”他立刻頂回來。
“那你躲什麼？”
“我沒躲。”
葉輕眉抬頭看他，差點笑出聲。她如今算是摸到一點這小子的脾氣了。你若說他疼，他就偏不認；你若說他慫，他能當場跟你狠狠幹起來；可你若真把藥遞過去，他又會像根生鏽的釘子一樣別在那兒，渾身寫著不自在。
這股彆扭，說好聽點叫孤，難聽點就叫不會跟人處。
她拿棉布蘸了熱水，先往他手背上擦。西顧劍下意識一縮，牙根卻咬得死緊，一聲沒吭。葉輕眉看著那一下，心裡忽然便輕輕動了動。
她原先總覺得，這小子身上最醒目的，是那股不要命的首勁。可今日近了看，才看見那股首勁底下還有別的東西。不是成熟，也不是多能扛事，恰恰相反，是一種太早把自己擰硬了的孩子樣。像沒人教過他疼的時候可以皺眉，難受的時候可以坐下來，受了傷不必非裝得跟沒事一樣。於是他便只會把下巴繃得死緊，連躲一下藥布都像犯了錯。
這種孤，不像大人。
更像沒人哄過的小孩。
她想到這裡，手上動作竟不自覺放輕了點。誰知西顧劍立刻察覺，抬眼看她，眉頭擰得更深：“你那什麼眼神？”
“看你可憐。”葉輕眉說。
“我不可憐。”
“行，你不可憐。”葉輕眉慢悠悠給他抹藥，“你只是打架捱了棍子，疼得肩膀都發緊，還非裝得像自己一拳能打死牛。”
西顧劍耳根騰地就紅了。
那紅不是羞，是惱。可惱裡偏偏又帶著點被說中的狼狽。葉輕眉看著，只覺更好笑。因為這便是她方才忽然看見的另一面。別人嘴裡的顧小子、怪小子，到了她眼前，忽然就不只是一股狠勁了。狠勁還是有，可後頭明明還拖著一截很短、很首、很不肯認輸的孩子尾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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