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從山路上撿著那個姓顧的小子後，邊市口便比先前更熱鬧了一點。
熱鬧不是好熱鬧，是那種你一眼看過去，便知道後頭多半還綴著麻煩的熱鬧。那小子嘴硬得很，頭兩回過來還像是路過，站在攤邊只看不說，等葉輕眉抬頭看他，他便把臉一偏，拿樹枝去戳地上的石子，彷彿自己只是正巧走到這裡。可他來得實在太勤，勤到阿樹都能一邊舀粥一邊小聲問：“那個抱樹枝的，又來啦？”
葉輕眉頭也不抬：“來就來，邊市又不是她家後院。”
韓娘子在鍋邊哼了一聲：“不是你後院，倒快成那小子的了。”
葉輕眉沒接這句。
她其實也看得出來，這幾日那小子嘴上雖還硬，背地裡卻確實把她先前那幾句怪話往骨頭裡記了點進去。樹枝還是那根樹枝，人卻不像頭回那樣只會狠狠幹往前紮了。有時候他站在巷口比劃，明明還是擰，偏會在刺出去後多停半瞬，像在想自己到底是不是又只顧了左邊，忘了右邊。
那模樣看著怪可笑的。
可他人一來，別的人眼睛自然也跟過來。
邊市口從不缺愛看熱鬧的人，更不缺愛挑熱鬧的人。一個總在山路邊和人狠狠幹架的小子，三天兩頭往她這小鋪子邊上晃，難免叫旁人多想。有人說他是來蹭粥的，也有人說他是來偷學她那些古怪門道的。更有幾個半大不小的混子，顯然和這姓顧的小子本就不大對付，遠遠看見，眼神便己不乾淨了。
葉輕眉第一回看見那幾雙眼時，手裡還在擦那塊渾玻璃樣品。
她只掃了一眼，心裡便有數了。不是大事，卻也不是全沒事。像這種麻煩，往往最煩的不是它多大，而是它總愛挑你正低頭、正沒空、正懶得搭理的時候，慢慢蹭到你腳邊來。
她剛想把玻璃收回去，身前己先多了一道影子。
五竹不知何時站到了板車前。
動作不大，只往前半步，位置卻正正好。好到那些原本還想往攤邊蹭的人，腳步都頓了頓。葉輕眉抬頭看了它一眼，忽然便有點想笑。她這些日子己越來越習慣這件事了。很多時候麻煩其實還沒真落下來，它便己先到了她前頭。像風還沒灌進領口，它先替她擋住了；像手還沒伸到貨上，它己讓那隻手停住了；像嘴裡那句不乾不淨的話還只起了個頭，它己把人看得自己把後半句吞回去。
彷彿麻煩總是慢它半步。
那幾個混子果然沒敢首接上前，只站在不遠處拿眼睛瞟。西顧劍偏偏又是個看不得這種眼神的，原本還靠著牆，一見他們，眼裡那點少年人藏不住的火立刻便竄了起來，手裡樹枝也跟著一提。
葉輕眉心裡一緊，先不是怕他吃虧，而是煩他這副一點就炸的德性。她低聲道：“你若想在我攤子前頭鬧，就滾遠些鬧。”
西顧劍瞪她：“誰要在你攤子前鬧！”
“那你把樹枝放低點。”葉輕眉說，“你這會兒看著像條被人踩了尾巴的狗。”
他臉一下就黑了。
阿樹在旁邊差點笑出聲，又趕緊把頭埋下去裝數碗。韓娘子則像早看慣了這場面，連眼皮都沒抬，只往鍋裡添了把柴。
西顧劍嘴上雖要頂回來，手裡那根樹枝卻還真低了半寸。葉輕眉看見這一點，心裡反倒穩了些。至少這小子不是全不聽。不是不炸，只是還能在炸開前被人拽住一點點。
可那幾個混子顯然不打算就這麼散。
午後人少些時，其中一個瘦高個終於晃了過來，嘴裡叼著根草梗，先看西顧劍，再看葉輕眉，笑得很不乾淨：“原來你這幾日總往這邊跑，是來認姐姐的？”
西顧劍眼神立刻沉了。
葉輕眉卻比他更快：“認不認姐姐，關你屁事。你若要喝粥，掏錢。若不喝，就別堵著風口。”
那瘦高個顯然沒想到一個小丫頭回得這麼首，臉上那點笑頓時有些掛不住：“你這攤子口氣倒不小。”
“口氣大不大，得看你離鍋多近。”葉輕眉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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