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批香皂擺上木盤時，葉輕眉先把手心那點汗在裙側悄悄抹了一下。
她這回學乖了。新東西最怕自己先把自己看太重，結果摔起來也最疼。於是她只做了十來塊，切得小小方方，邊角修得還不算太齊，顏色帶一點淡黃，香也不濃，只在近處聞時才有股乾淨的草木甜氣。她讓阿樹拿木盤盛了，擺在玻璃瓶邊上，前頭還寫了塊新牌子。
洗手去膩，洗髮去味。不好用，下回來罵。
韓娘子看完那行字，笑得首搖頭：“你賣貨還是招罵？”
“先把話寫在前頭，後頭反倒少罵。”葉輕眉說。
她嘴上雖硬，心裡其實也有點懸。畢竟邊市口的人花錢都仔細。玻璃瓶是稀奇玩意，貴一點還能哄自己說買的是臉面；香皂卻是要真用在身上的，若不好，誰會再來第二回？
誰知她這點懸心還沒掛多久，頭一撥人便來了。
先是常來買頭油小瓶的兩個婦人，被那股新鮮卻不刺鼻的香味勾住，伸手便來拿。葉輕眉眼明手快，把木盤往後一收：“先看，不許亂掐。真要試，我這兒有小角。”
那兩個婦人被她說得翻了個白眼，卻還是蹲下來，真用她切下來的邊角去沾水搓手。水不多，沫卻起得比她們平日用草木灰快，搓完一衝，手背上那股蔥油和魚腥竟真淡了不少。兩人先是愣，隨即眼睛都亮了。
“這玩意真能洗掉味兒？”
“你手不是自己的？”葉輕眉說，“聞聞不就知道。”
其中一個低頭一聞，立刻“哎喲”了一聲，也不嫌她嘴衝了，轉頭便叫同伴：“給我拿兩塊。大的那塊也給我。”
後頭事情便像被人點了火。
邊市口原本就沒多少秘密。兩個婦人剛走，第三個便來了，第三個後頭又拖了兩個。有人嫌貴，有人先捏著鼻子說不過就是塊洗手貨，可等真拿邊角試了兩下，臉色便慢慢變。到午後那陣，連賣布頭的嬸子都湊過來，非要換一塊去洗髮尾上的油煙。阿樹忙得腳不沾地，收錢找錢時手都快打結，韓娘子在旁邊看得一愣一愣，連鍋裡粥多熬了一勺都沒察覺。
葉輕眉起初還端著，到後頭也有點壓不住眼裡的亮。
不是錢讓她高興成這樣，雖然錢也確實好看。真正叫她發亮的，是那種東西真從自己腦子裡、手裡、鍋里長出來，再被旁人一塊塊帶走的實感。她看著那些平日總皺著眉、忙得頭髮都沒空理順的婦人，拿著她的小香皂翻來覆去聞，嘴上嫌她要價狠，手卻一個比一個快，忽然就想笑。
“慢點拿。”她忍不住道，“再搶也不會多送一塊。”
“你這小丫頭懂什麼。”有人回她，“好東西先拿回去，家裡男人才輪不上碰。”
另一人立刻接話：“誰給男人碰，這是給我自己留的。”
這話一齣，攤前頓時笑成一片。
葉輕眉被這笑聲裹住，腦子裡那根賬線卻一下打得更清。她先前只想著這東西是日用，是復買，是穩錢。到這會兒她才真看見另一層。女人的錢，原來真是這麼花出來的。不是她們比旁人傻，而是她們日日都在煙火裡打滾，太知道一塊能洗淨手、洗掉味、聞著還順心的小東西到底值不值。
她看著那一隻只爭著往前伸的手，嘴快過腦子，脫口便笑罵了一句：“女人錢真好賺。”
話一齣口，攤前先是一靜，隨即笑聲更大。
韓娘子抄起勺柄就在她背上敲了一下：“小東西，閉嘴。你賺的不是女人錢，是女人的命根子裡省下來的舒心錢。”
葉輕眉被敲得一縮，卻還在笑。她知道韓娘子說得對。可她心裡那股痛快也是真的。頭一回，她不是靠稀奇，不是靠險招，也不是靠旁人一時貪新鮮，便把貨賣空了。她靠的是一件會被反覆用、反覆念、用完還想再來的東西。
到日頭偏西時，木盤裡己只剩最後一小角。
葉輕眉伸手一摸，竟有點恍惚。就這麼沒了？她原先還想著第一批若壓住半盤，明兒便順勢再降一降價。結果現在看來，別說降，怕是還得多做兩鍋才接得住。
西顧劍便是在這時候來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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