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夏之後，後院裡的油脂味更壓不住了。
香皂賣得比葉輕眉原先想的還快。她後來又試著分了兩種，一種去油勁更重，留給常做飯、常洗魚肉的人家；一種香氣更輕軟，拿細布包好，專賣給肯多出幾文錢的婦人。玻璃坊那邊照舊出貨，香皂這邊又像新長出來的一隻穩手，兩邊一咬，她賬本上的數字終於開始有了點滾起來的意思。
錢往上走的感覺，當然不壞。
可錢一多，盯著她的人也跟著多了。
先來的還只是同行那種帶刺的打量。賣皂角的婦人一邊說她做的是怪東西，一邊偷偷叫兒子來攤邊看她怎麼切皂；賣香粉的掌櫃頭幾日還笑她小孩家家瞎胡鬧，轉頭便託人來問她的香料從哪兒收。再往後，就不只是問了。有人開始數她的木柴，有人記她幾時去收油，有人站在巷口瞟她後院那幾口鍋，眼神像都帶著鉤子。
葉輕眉起初只當沒看見。
她知道生意一旦有了形，旁人不盯反倒怪。可盯歸盯，盯久了，味道便變了。像夏日裡一碗甜水放久了，面上看著還平，底下卻己經招了蟲。她先是發現阿樹去買羊脂時，攤主多問了兩句她要多少；後又發現有人趁她不在，跟韓娘子打聽她後院都在熬什麼。最煩的一回，是她晚上核賬時，竟在院牆角摸見一小團踩塌的泥印。
不深，卻新。
她蹲在那泥印前，臉色一點點沉下去。
“貓爪子？”阿樹湊過來。
“貓沒這麼重。”葉輕眉說。
韓娘子一聽這話，臉也拉下來：“有人翻牆？”
“沒翻進來。”葉輕眉抬頭看了看牆頭，“但己經有人想看了。”
她說這句時，心裡並不怎麼慌，只是煩。她最煩這種。不是明刀明槍狠狠幹一場，偏偏是這些貼著牆根、順著縫兒往裡探的眼睛。比打一架更叫人膈應。因為你知道他們未必今天就撲進來，可他們一旦學會了聞味，後頭便只會越湊越近。
五竹站在院門邊，低聲道：“三個人。”
“什麼時候來的？”
“方才。兩個在巷口，一個上過牆。”
葉輕眉嗯了一聲，沒問它為什麼不先出手。因為她知道，這種事若只是嚇回去一撥人，根子並不算斷。她現在要防的也不是這三個人本身，是後頭那張越來越密的網。
她於是把鍋、油、灰、香料全重新分了。
最關鍵的那一鍋鹼液不再在同一處濾，香料也拆成了幾包，讓阿樹分兩路去買。切皂的活兒挪到夜裡，晾皂的架子則用舊布全遮起來。賬本她更記得細，一日幾鍋、幾兩油、幾斤灰、賣出去多少、欠回來多少，全一筆一筆拴死。韓娘子看她忙成那樣，忍不住道：“你才六歲，怎麼成天活得跟後頭有人追命似的？”
“不是像。”葉輕眉頭也不抬，“是真有人在追。”
“誰？”
“錢。”
韓娘子被她說得一愣，隨即又嘆了口氣。
葉輕眉這句並不是故作老成。她只是越來越看清了，錢這東西從來不是你賺進手裡便算完。它一滾起來，便會把旁人的心思也一併滾熱。你有貨，旁人便想分；你有路，旁人便想搶；你有名，旁人便想踩著你的名頭吃口肉。東夷這地方好的一面是熱鬧，是煙火，是肯讓人靠手藝站住。壞的一面卻也在這兒。它容得下你出頭，卻未必容得下你安安靜靜地一首出頭。
午後最熱的時候，來了個穿灰褂子的中年漢子，進門便笑，說自家東家是做雜貨的，瞧她香皂賣得好，想大批拿貨。價倒開得痛快，張口就是幾十塊，還說可以先付一半訂錢。
阿樹聽得眼睛都亮了，葉輕眉卻只覺得腮幫子發酸。
幾十塊？她這後院三口鍋一日都未必穩穩出得來。對方不是來進貨，是來探她肚量的。她於是把賬本一合，笑眯眯問回去：“你東家姓什麼？鋪子在哪條街？先前做哪路雜貨？訂錢帶契書了麼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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