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太陽還沒曬到最毒，那兩個人便又來了。
這一回不止兩個。前頭還是昨日那張笑得慢吞吞的臉，後頭卻跟著三條粗壯身影，往攤前一站，像一下把風都擋了半截。邊市口做買賣的人本就眼尖，這陣仗一起，周圍幾家攤子立刻都靜了靜。有人低頭裝忙，有人拿餘光往這邊掃，顯然都認得這路數。
葉輕眉坐在木案後頭，抬頭看了一眼，心裡反倒更穩了。
怕是沒用的。人家既敢挑白天來，便是想讓你當眾認這口規矩。你若一怯，後頭便不只是這一次的錢。她這幾年雖還小，卻己很明白一件事。有些口子一旦讓人撕開，便會越撕越大。今天叫你交幾成利，明天便能伸手摸你方子，後天連你鍋底下燒的柴都想給你數走。
“小葉掌櫃。”領頭那人笑著開口，“邊市口做買賣，向來有邊市口的平安錢。你這玻璃、香皂、粥鋪，一樣樣都起得不錯，咱們也替你高興。高興歸高興，規矩總得跟上。”
阿樹在後頭臉都白了半寸。
韓娘子握著勺柄，手背繃得發青，卻沒先出聲。因為她們都在等葉輕眉。等這個如今坐在木案後頭、個子還沒案高多少的小丫頭，到底是軟，還是硬。
葉輕眉慢慢把手裡的毛筆擱下，問得很平：“平安錢交了，就真平安？”
領頭漢子笑了：“至少比不交平安。”
“哦。”葉輕眉點點頭，“那你先把隔壁那家魚乾鋪去年交了多少、今年又被砸了幾回門的賬說給我聽。”
那漢子臉色微微一變。
周圍原本裝忙的幾個人，動作也都頓了一下。
葉輕眉心裡其實沒底到那種能拿死人賬壓活人的地步。她只是平日看得多，記得也多。邊市口這些鋪子，哪家門口什麼時候捱過砸，哪家人夜裡罵過收錢的，哪家認了規矩之後仍舊被人踩著臉，她多少都見過一點。她眼下這一問，不是因為她掌了全賬，是因為她知道這種平安大半都是假的。
“你小孩子家家，懂什麼。”後頭一個壯漢沉下臉，“讓你交，你便交。”
“我懂的比你以為的多。”葉輕眉說。
她一邊說，一邊從木案後頭站起來。人確實小，聲音卻沒往下掉。她自己都能感覺到喉嚨裡那股發緊，可越是緊，她越不肯露。她不是不怕。她只是知道，這會兒誰先躲，誰就輸了。
“我鋪子前頭寫著先錢後貨，沒寫過先交保護錢。”她道，“你們若是來買東西，我賣。若是來收我沒認過的規矩，那就是搶。”
“搶又如何？”那壯漢往前一步，故意把影子壓到她臉上。
阿樹下意識吸了口氣，韓娘子也把勺柄提得更高。葉輕眉卻沒退，只低頭看了眼那人的鞋尖，又抬頭看回去：“你鞋上這層灰，是碼頭西頭爛泥地帶來的。前天你們也去過那邊兩家攤。那兩家交了錢沒有？若交了，你今日還跑來我這兒做什麼？”
這話不算多狠，卻像針，正紮在對方最不想叫人說透的地方。
圍觀的人裡己有人低低笑了一聲，又趕緊憋住。那壯漢臉上掛不住，伸手就要去掀她案上的木板。葉輕眉眼神一冷，幾乎同時抄起手邊那隻剛出鍋沒多久的皂液小鍋，啪地往前一頓。
鍋沒潑出去，只在對方鞋前一晃。
熱氣帶著鹼味猛地竄出來，那壯漢當場收腳，臉色也跟著變了。不是因為這鍋東西真能把他如何，而是因為他沒料到，一個六歲的小丫頭在這種場面裡，竟半點沒先往後縮，反而敢把滾熱的鍋先端起來。
葉輕眉自己心跳也快得厲害，手腕甚至有點發抖。可她咬著牙，硬是把那鍋端穩了。
“你再往前一步試試。”她說，“我這鍋裡不是粥，潑你腳上，你今夏就別想穿鞋。”
領頭漢子終於不笑了。
氣氛一時繃得很緊。邊市口的熱氣、人聲、風聲都像離遠了一層，只剩這攤前一小片地方，連呼吸都顯得扎手。葉輕眉知道自己這是第一次真正站在街面上，拿自己的名、貨和膽子去頂人。她頂得未必多漂亮，甚至有點險。可她更知道，今天若把鍋放下，後頭她這點生意便真成了別人眼裡的肥肉。
五竹便是在這時往前走了一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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