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夜裡，葉輕眉沒睡踏實。
不是怕得發抖，也不是後悔白日里那口氣頂得太滿。她只是腦子沒停。對方既放了明兒再來的話，便不會只是嚇她。她若還只靠昨天那隻熱鍋和一張嘴，多半頂不完整個夏天。做生意的人，能靠狠話嚇退一回，卻不能把鋪子日日架在狠話上過日子。
所以她半夜爬起來，點了燈，把賬本全攤開了。
玻璃坊這半年進過多少沙、多少柴、多少碎料，香皂這月用了多少油、多少灰、多少香料，工錢給了幾回，施粥虧進去多少，哪幾家婦人賒過賬後來又補上，哪幾回碎瓶折了錢，她全一筆筆翻出來。翻到後頭，連韓娘子都被燈光晃醒，披著衣裳出來，站在門口罵：“你還記這些做什麼？明兒人家來收錢，難道你給他背賬？”
“不是背，是打。”葉輕眉頭也不抬。
“拿賬本打？”
“賬比棍子更疼。”她說。
韓娘子愣了愣，竟被她這句堵得沒立刻罵下去。葉輕眉手裡的筆卻沒停。她越寫越快，越寫越輕。到了後頭，心裡那點煩和火反倒漸漸沉了下去。她終於看見自己手裡真正能用的東西了。不是嘴，也不只是五竹。是這本賬。是她這攤子明明白白的來路去路，是她賺的每一文背後都連著柴米、人手和後頭那些靠她活的人。
第二日上午，那群人果然來了。
陣仗比昨日更大，領頭的還是那人，後頭又多帶了兩張陌生臉。邊市口的人今日起得尤其早，像都知道這邊有戲看。賣魚的、賣布的、賣湯的，眼睛全若有若無地往這邊飄。葉輕眉坐在木案後頭，沒急著站起來，只先把那本厚厚的賬攤在案上。
領頭漢子瞧見，冷笑了一聲：“怎麼，小葉掌櫃打算拿賬本抵錢？”
“不是抵。”葉輕眉抬頭，聲音比昨日還平，“是讓你先認清楚，你想拿的到底是什麼錢。”
那人嗤道：“錢不都是錢？”
“不是。”葉輕眉把賬頁往前一翻，指尖重重點在上頭，“這幾頁，是柴錢。後頭那幾頁，是油錢。再後頭，是工錢，是施粥補進去的錢，是碎瓶摔出去的錢。你今日若要收，不是從我這兒拿什麼平安錢，你是來搶木柴、搶油脂、搶韓娘子的工、搶阿樹跑腿掙的那點銅板，搶後頭那些喝過粥的人下一口飯。”
她個子小，聲音卻一字一字都往外砸。圍觀的人本還只是看熱鬧，聽到後頭，神情便慢慢變了。
因為賬本這東西最煩，也最真。你說賺大錢，人人都眼紅；你把錢一筆筆拆開，拆成柴、米、工、鍋、賒賬和虧進去的口糧，旁人心裡便會先打個磕巴。大家都在街面上混飯，誰不知道錢滾到手裡之前先要從哪幾處漏。
領頭漢子臉色沉下去：“你少拿這些糊弄人。做買賣就得認街面規矩。”
“好啊。”葉輕眉點點頭，“那你也認認我的規矩。”
她說著，把賬本啪地一合，站起身來。這一站，比昨日更穩。不是她忽然不怕了，是她知道自己站的不是一口虛火，而是一整本能砸出聲的實賬。
“我鋪子開在這兒，買賣是我自己一點點做出來的。你若真有本事，光明正大開鋪、明碼標價、跟我搶客、跟我拼貨。你若贏了，我認你本事。可你帶幾條腿來，張口就要平安錢，那不叫規矩，那叫拿不要臉當飯吃。”
西周先是一靜，隨即有人憋不住笑出半聲，又趕緊壓回去。
那漢子被她一句罵得眼角都抽了，抬手便要拍案。只是手還沒落下，五竹己先抬起頭來。它仍是什麼都沒說，只把那隻手看了一眼。
就一眼。
那漢子的動作竟硬生生停在半空，像再往下一寸，骨頭都未必還是自己的。旁邊幾個人臉色也都不好看。昨日他們退回去，多半還帶著點不服。今日真正站到五竹跟前，那點不服便開始發虛了。這個黑布男人不像街面上會吼會罵的打手。可越是這樣，越叫人拿不準，也越不敢賭。
葉輕眉將這一切看在眼裡，心裡那股冷勁便更沉了一層。
她知道，時候到了。
於是她把案上的算盤往前一撥，聲音不大，卻比方才更狠：“再說清楚點。今天你拿走我多少，我明天就把賬寫多大，掛在邊市口最顯眼的地方。寫明是誰來收小孩的錢，收寡婦的工錢，收施粥的鍋底錢。你們若真要臉，就別來。若不要臉，那也成。可你們敢拿一次，我就敢讓整個邊市口知道，你們連什麼錢都吃。”
這話終於把圍觀的人心裡那層紙捅破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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