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天一到，粥鋪前頭那條隊，比先前又長了一截。
天才矇矇亮，街口的熱氣就己帶了悶，鍋底下的火還沒完全旺起來，人卻先擠到了門邊。老的、病的、抱孩子的、衣裳舊得看不出原色的，連木勺磕著碗沿的聲音都比平日急。葉輕眉蹲在門檻上，手裡捏著一支削短的炭條，沒急著催鍋，只先看人。
她最近看人比看賬還多。
賬會說話，人也會。只是賬說得首，人說得彎。尤其飢餓裡的人，眼神最藏不住東西。真餓的，盯的是鍋；想佔便宜的，盯的是別人手裡的碗；心裡還剩點骨頭的，哪怕餓得眼發青，也不會伸手去扒前頭人的肩。
韓娘子一邊舀粥，一邊拿餘光掃她：“你又在打什麼主意？”
“挑人。”葉輕眉說。
“你這兒是粥鋪，不是牙行。”
“我又沒說挑壯丁。”葉輕眉用炭條在膝蓋上輕點兩下，“我缺手。缺能使喚的手，也缺能守規矩的手。”
她說這話不是忽然起興。前頭兩天收保護錢那場事，把她腦子裡一根弦狠狠幹緊了。靠她自己盯，靠韓娘子一把勺，靠阿樹兩條細腿，再加一個總站在影子裡的五竹，固然還能撐。可攤子己經不是從前那點攤子了。玻璃要人看火，香皂要人篩灰，粥鋪要人分隊，院裡還總有幾個領了粥不肯走的孩子縮在陰涼底下，像一群半溼不幹的小雀。
善意這東西，光靠心熱真不夠。
鍋一開，人群便往前拱了一下。
阿樹照舊喊排隊，聲音卻很快被淹了。葉輕眉沒起身，只冷眼看著。一個滿頭汗的半大小子想從側邊鑽，手剛伸出去，便叫另一個瘦高男孩一把拽住了袖子。
“後頭排著。”那男孩說。
聲音不大，卻很穩。被拽的人扭頭就罵，他也沒鬆手，只把人往外一帶，帶得並不粗，偏偏卡得正好，叫對方再往前蹭也蹭不進去。葉輕眉抬眼多看了他一眼。那孩子瘦得像根剛抽條的柴，眉骨卻清，褲腳捲到小腿上，腳踝全是泥，手倒乾淨。
不多時，另一頭又鬧了起來。
一個抱著缺口大碗的小丫頭明明才五六歲，背後還拖著個更小的弟弟，自己站都站不穩，卻死死把弟弟往後攔，不許他往鍋邊撲。小的哭得煩，她乾脆把碗往地上一放，抬手就在他腦門上拍了一下：“你再鬧，待會兒撒了就都沒得吃。”
那巴掌不重，語氣卻利索。弟弟真被她拍住了，只抽噎著抱她腿。
葉輕眉又看過去。
再後頭，靠牆陰影裡蹲著個黑瘦小子，別人搶著往前擠，他卻先去撿地上滾落的一隻木勺。撿起來也不吭聲，只用袖子擦擦，遞給站不穩的老頭。老頭沒看他，他就退回去，像這事本來就不值得叫人記。
葉輕眉這回把炭條收起來了。
“韓娘子。”她忽然開口，“這一鍋發完，後頭那幾個孩子先別散。”
韓娘子順著她眼神一看，立刻明白了七八分，嘴上卻還不饒人：“你倒真把自己當掌櫃娘娘了。”
“少廢話。”葉輕眉說，“給我留三碗厚的。”
粥發完時，太陽己經爬過了屋簷。人群漸漸散去，只剩幾個舔著碗底的孩子還磨在門口。葉輕眉從門檻上跳下來，先指了那瘦高男孩：“你，過來。叫什麼？”
“阿水。”
“會數數麼？”
“會一點。”
“那你把方才排隊的人頭，大概給我數一遍。”
”？呢你“：頭丫小的弟弟抱那看頭轉只，錯對說沒眉輕葉。數個了說，想了想頭低是還卻，個這問到料沒然顯，下一了愣水阿
”。丫春“
”。手順，弟你打才剛你“
”。鬧他“：卻，塞了塞後往弟弟把刻立，紅一臉丫春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