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正把話遞過來的，是第三日清晨。
天還帶著一點薄霧，街上剛開市不久，賣炭的車從巷口慢吞吞過去，車輪壓在青石上，發出一陣一陣的悶響。葉輕眉正在前院看阿水擺新一批貨，韓娘子那邊也剛把善堂早粥支起來。整間小院都像往常一樣忙，偏偏忙裡透著一層很細的繃。
然後巷口來了兩個差役。
不是穿得多威風的人，也沒敲鑼，也沒大聲喝問，只是衣裳利落，腰牌在晨光裡閃了一下。他們一路走到她門前，先看了一眼善堂門口排著的幾個人，再看了一眼院裡貨架，最後才把目光落到葉輕眉身上。
“哪位是葉姑娘？”
葉輕眉把手裡那塊皂放下，心裡竟沒有太大波瀾。
她這些日子一首在等一句更明白的話，如今終於到了，反倒像先前那些亂風都總算有了去處。她往前一步，語氣平平：“我是。”
領頭那人態度不算壞，甚至還能稱得上客氣：“城主府那邊讓帶句話。東夷城中近來盤查生戶，凡來路不明、無籍無憑之人，不得在城中久留。葉姑娘若有家門可憑，儘早補驗；若無，便趁早做打算，免得到時官面上難看。”
這話說得平首，沒有半句辱人，卻也沒有半分轉圜。
韓娘子勺子一歪，險些把粥灑出來。阿水站在貨架旁，整個人都僵住了。春丫原本正替幾個孩子排隊，這會兒也瞪大了眼，像還沒徹底聽懂，先被那句不得久留嚇住了。
葉輕眉卻只是靜靜聽完。
她甚至還在心裡想，果然比她預料的更省事。不是先抓，不是先封，只是遞句話。話越客氣，意思越硬。你若識相，就自己走；你若不識相，後頭自然還有別的手段。
城主府到底是城主府，比地方權貴更懂得把一件事做得像規矩。規矩這東西一擺出來，人便很難再假裝聽不懂。你不能跳起來說憑什麼，因為對方說的並不全是虛話。你本就是無憑無籍的外來人，本就站在一層薄冰上。如今他們只是把那層冰指給你看。
“知道了。”葉輕眉說。
她這三個字答得太快，快得連來傳話的差役都多看了她一眼，大概沒想到她既不哭鬧，也不求情。那差役頓了一下，語氣緩了半分：“葉姑娘是聰明人。聰明人，便該早些替自己留體面。”
葉輕眉扯了扯嘴角：“多謝提醒。”
兩名差役沒再多留，轉身便走。巷口人來人往，誰也沒敢湊太近，可等那身影一遠，周圍那點壓著的議論便像風一樣起來了。有人偷看，有人小聲問怎麼回事，也有人很快低頭快步走開，像生怕多沾半點是非。
韓娘子先衝過來，臉都白了：“真要趕你走？”
“不是趕。”葉輕眉淡淡道，“是告訴我，該我自己識趣了。”
她這話一齣口，反倒把韓娘子噎住了。因為誰都聽得出，這兩者其實沒多大分別。
阿水聲音發緊：“姐，那咱們怎麼辦？”
這句話問出來時，院裡幾個人的目光幾乎都落到了她身上。春丫捏著勺柄，石頭站在後頭不吭聲，連善堂門口等粥的幾個人都安靜了幾分。葉輕眉看著這些眼神，胸口忽然有一點發沉，卻並不亂。
她這兩天其實己經快把答案想好了。
只是今天這句話，把最後一層紙也捅破了。
“先做今天該做的。”她說，“粥照發，貨照賣，門別亂。天塌下來也得先把眼前這頓飯給人發完。”
韓娘子聽得一愣，隨即像被她這口氣穩住了，咬牙點頭，轉身回去繼續舀粥。阿水也趕緊去扶貨架，手雖然還有點抖，卻比剛才穩多了。春丫原本眼圈都紅了一點，這會兒也死死把眼淚憋回去，轉頭罵起排隊插隊的孩子，比平時還兇。
葉輕眉站在原地，看著這一幕，心裡卻慢慢生出一種極冷也極清的感覺。
她知道，離開的日子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