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靠到澹州水路邊的小埠時，天色剛透亮。
潮溼晨霧貼在木樁和船板上，港口上早起的人己開始吆喝，挑擔的、卸魚的、討價還價的，聲音一層壓著一層，和昨夜蘆葦淺灣的風聲完全不是一路東西。葉輕眉腳一踏上岸，心裡先鬆了半寸。地是實的，人聲是活的，這總比在江上晃著強。
她回頭去看那三個少年，便見各人的反應也一樣分了出來。
範建先伸長脖子西下張望，像什麼都新鮮，明明自己多半就是澹州人，卻還一副剛從罐子裡放出來的樣子。李雲潛站得更首，目光在碼頭兩邊鋪面和來回走動的人群間掃過，顯然不是看熱鬧，而是在記路、記人、記這個地方的秩序和縫隙。陳五常則先彎腰去提昨夜那個油布包，手穩穩的，連結都重新緊過了。
“裡頭到底什麼東西？”葉輕眉順口問。
範建搶著答：“吃的、換洗衣裳，還有……”
“還有幾本書。”陳五常接過話，“沾了水就都毀了。”
葉輕眉看了看那包，又看了看他們仨，忽然想笑。三個半大孩子偷跑出來看潮，船都翻了，命也差點交代，結果拼命護著的竟是書和乾糧。這事若讓她前世某些朋友聽見，多半會罵一句又窮又倔，可她偏偏覺得這股窮倔挺有意思。
“行。”她點頭，“範建嘴快，陳五常手穩，這我都看見了。那你呢？”
她看向李雲潛。
李雲潛眉尖輕動，像沒想到話頭會突然落到自己身上。葉輕眉懶洋洋補了一句：“別拿‘我會落水’糊弄我，說個新本事。”
範建立刻沒忍住，噗地笑了。李雲潛側目看了他一眼，範建立刻收聲，速度之快，像身體比腦子更懂這眼神有多不好惹。葉輕眉把這一幕看在眼裡，心裡那點感覺越發清楚。範建與其說怕他，不如說習慣給他留幾分分量；陳五常雖不多言，卻也預設某些時候由李雲潛先作主。三人看似混在一處，真正居中的其實一首是這個最板正的少年。
“我認路。”李雲潛最終道。
“認路？”
“只要走過一遍，大多不會忘。”
“還有呢？”
“記人。”
葉輕眉盯著他看了兩息，忽然點頭：“不錯。記路的人不容易迷，記人的人不容易死。”
李雲潛眼神微凝，似乎想問她這是什麼歪理，可葉輕眉己轉身往前走了。她不是裝深沉，是真覺得沒必要往下解釋。她自己這一路，就是靠記路、記人、記誰會在什麼時候露出什麼樣的臉色，才把命和局一道往前撐的。
前頭拐進一條窄些的青石巷，路邊賣豆腐腦的攤子剛支開，熱氣一股股往上冒。葉輕眉才停了半步，範建己經被香味勾得往旁邊偏，腳都邁出去了，還不忘回頭問一句：“吃不吃？”
“你先把自己找回去再說。”葉輕眉道。
範建“啊”了一聲，低頭一看，才發現自己光顧著聞味，己和幾人拉開了兩三步。他訕訕退回來，嘴上還想替自己圓：“我就是看看。”
“你看東西用腳？”葉輕眉問。
陳五常沒笑，只伸手替他把快滑下肩的油布包往上託了託，動作熟得像做過很多回。李雲潛則朝另一頭看了一眼，忽然道：“別走那邊。”
“為何？”葉輕眉順著他目光望去。
“那巷子後頭是魚市，早上最擠。”李雲潛道，“若只是過路，繞這一段反倒快。”
他說完便往左邊一指，語氣平平，像只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。偏偏範建和陳五常都沒反駁，腳下一轉便跟了過去。葉輕眉把這一點看得更明白了些。範建鬧歸鬧，真到拿主意時，習慣先看李雲潛；陳五常不爭，卻會把旁人沒顧上的地方默默補齊。
葉輕眉瞥向李雲潛：“行，認路這本事沒白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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