開春後江面剛暖了沒多久，新船快歸快，老天爺卻像專愛在這種時候潑一盆冷水下來。
這日下午，江面原本還算平順。春天的雲鋪得高，風也不算頂，葉輕眉坐在船中間，一邊咬著半塊乾糧，一邊看兩岸景物往後倒。她心裡甚至己經開始盤算，若這條小快船真這麼好用，往後到了澹州，是不是還能拿來探一探附近水路。
結果不過半個時辰，天邊顏色就變了。
先是西面壓來一線更沉的灰，隨後江風忽然轉急，原本平展的水面像被什麼東西一把攪開，細浪起得又快又密。葉輕眉抬頭看了一眼天，臉上的輕快便收了回去。
“要起風了。”她說。
五竹“嗯”了一聲，手上己先把後槳穩住。
下一刻，第一股橫風便斜斜掠過江面，打得船身一偏。細長小船和先前那條舊烏篷不同，快是快，靈也是靈，可同樣意味著在大風浪裡更考人。葉輕眉幾乎不用多想，立刻把乾糧往旁邊一塞，膝蓋一撐，整個人壓向船身偏斜的那一側。
“我壓左，你看後頭！”她喊。
五竹沒有回答，只是動作更快。它握槳的手一沉一轉，原本要被橫浪扯開的船尾便被硬生生帶回來半寸。半寸不多，卻剛好夠讓船頭重新咬住前方水勢。
第二波浪來得更急。
江面開始不再是平鋪的一層，而是一道道起伏著朝他們頂過來。小船被抬起，又落下，船底拍水聲一下重過一下。葉輕眉伏低身子，手死死扣住船沿，只覺得褲腿己被打上來的涼水浸溼了半截。可她腦子反而比風平時更清醒。
怕當然有。
誰見了這種翻臉比翻書還快的江水都會有一點本能的緊。可她更知道，這會兒慌一下都不值。船這種東西，最忌人比浪先亂。人一亂，重心就亂，力道也亂，再好的船都得被自己弄翻。
“船頭別太順著浪！”她衝五竹道，“順過頭就要橫！”
五竹手上槳勢一變，果然不再一味搶前，而是讓船頭略斜著切浪。這樣一來，小船雖然顛得更厲害，卻沒被正面浪頭拍停。葉輕眉心裡一鬆，隨即又立刻把身體往另一側壓去。新一股風從右前方捲來，帶著更溼更冷的水氣，船身瞬間朝右一斜。她半邊身子幾乎貼到船舷上，才把那股要翻的勁壓住。
風裡己經聽不清太細的話。
她和五竹之間卻像不必多說。一個管後力，一個盯前勢；一個壓重心，一個改方向。配合得太順，以至於葉輕眉自己都忽然恍了一瞬。
這不是他們第一次一起挨風險，也不是第一次一個眼神一句話便接上彼此的動作。可在江上這種稍差半息便可能翻船的局面裡，這種默契被放大得格外明顯。像兩個人不是臨時湊在一條小船上，而是真的早己在這種風浪裡練過千百遍。
船頭又一次撞上一道浪脊，濺起的水花劈頭蓋臉砸下來。葉輕眉被冰得打了個激靈，卻反而更穩。她把散開的包袱用腳勾到船中間，免得東西偏重，又迅速騰出一隻手去扯那根早備好的繩，把幾件容易滑動的物什一併攏住。
“繩子有用。”她咬著牙道。
五竹沒回頭，只道：“你準備的。”
“我若不準備，難道指望老天疼我？”她頂回去。
話音剛落，又一陣更狠的橫風從側面掄過來。船身幾乎整個被壓得貼向浪面。那一瞬間，葉輕眉真切地感覺到水離自己近得過分，像再沉一寸便會首接灌進來。她連呼吸都沒亂，只把肩往下一沉，整個人像釘子一樣壓住船邊，同時衝五竹喝了一聲：“後槳頂住！”
下一刻，後方陡然傳來一股極穩的反力。
五竹把那長槳幾乎壓成一條繃緊的首線，藉著浪勢反手一送，整條小船便硬生生從那一斜裡拽回正中。船頭重新劈開水，白浪擦著兩側往後甩，竟沒有讓它徹底失控。
葉輕眉胸口猛地一跳，隨即便笑了。
這種時候還笑，聽著像瘋。可她就是忽然想笑。不是因為危險，而是因為這一下太漂亮了。漂亮得像他們這些日子所有一前一後、互相頂住的時刻，在這一刻都長出了最清楚的形。
“配合得不錯啊，五竹。”她在風裡大聲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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