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年冬天的後半段，他們被江邊幾個小港口和背風淺灣斷斷續續絆住，真正叫葉輕眉開始嫌棄這條烏篷小船，是又一次重新上水後的第三日一早。
倒不是船不穩，也不是船家偷懶。實在是江面一寬，風一順，旁邊那些稍大些的船便一個個從視線裡慢慢掠過去，而她腳下這條船還在一種不急不慢、像老牛拉磨似的節奏裡往前蹭。最氣人的地方在於，它並不算慢，只是和她心裡那種“既然己經上了水，何不乾脆走快點”的念頭比起來，慢得過於講道理。
“我討厭講道理的慢。”她蹲在船頭，看著水紋一圈一圈散開，忽然冒出這麼一句。
船家沒敢接。五竹倒是轉頭看了她一眼。
葉輕眉嘖了一聲：“你不覺得這東西太拖沓了嗎？明明水就在腳下，路又這麼平，結果全靠人拿篙慢慢撐。人累，船也不見得快。哪兒哪兒都像只差一口氣。”
她說著說著，腦子己經先動起來了。
葉輕眉最大的毛病之一，便是看見一個東西能改卻還沒改好，就總忍不住想伸手。以前在東夷，她是看見一鍋粥不好喝便改粥方，看見玻璃渾便想改爐火，看見香皂賣相差便改模子。如今到了江上，這股毛病自然又發作到了船上。
“若是船更窄一點，阻水更小，前頭削尖，後頭穩住，再想法子讓發力不再只是死撐，而是更連續些……”她一邊嘀咕一邊在甲板上比劃，眼睛越來越亮。
船家聽了幾句，只覺得這小姑娘怕不是發癔症。五竹卻己經順著她的比劃看向船身結構，像是在真的計算什麼。
葉輕眉越想越來勁，到中午靠岸歇腳時，連飯都顧不上先吃，撿起幾根枯枝就在沙地上畫了起來。她畫得很快，先是個細長船身，隨後又把坐位、槳位和重心一一標出來，嘴裡還唸唸有詞：“不能太高，重心高了風一來就翻。也不能太寬，寬了費力。最好是人坐中後段，前頭輕一點破水，後頭再用長槳連著發力……”
她畫完，自己先樂了。
這玩意若真能弄出來，雖然比不上前世那些正經快艇，可在這個年頭，己經夠她在江上橫著跑一陣了。最妙的是，不靠馬，不靠帆，不用看天吃飯，全靠人力。人有勁，它就走；人能配合，它就還能走得更快。
“做得出來嗎？”她仰頭問五竹。
五竹看著沙地上的草圖，道：“能試。”
葉輕眉一聽這三個字，眼睛都亮了：“我就知道你行。”
船家在旁邊聽得目瞪口呆。他原本以為這兩人不過是尋常趕路客，如今聽這意思，竟像打算臨時拆船造船。江上人最怕這種異想天開的客人，因為他們往往既不懂木性，也不懂水性，折騰一通只會把船弄壞。可他剛想開口勸，便被五竹隨手掂起一塊木板、徒手按斷舊榫頭的動作驚得把話吞了回去。
下午他們在一處偏僻小渡口停得更久了些。那地方原本就是他們避冬時記下的一處舊木場，零碎廢板和舊槳不少，剛好夠她拿來折騰。
葉輕眉找來廢舊木板、繩子和幾根能用的長槳，跟船家花錢買下那條本就不算值錢的舊烏篷，又讓他趕緊走人，別在旁邊礙手礙腳。船家拿著銀子一步三回頭，只覺得自己今天多半是碰上了兩個瘋子。
可葉輕眉高興得很。
她坐在一邊，一會兒遞繩，一會兒扶板，一會兒又拿炭在木頭上做標記，嘴上還不斷修正細節。五竹動手快得離譜，拆篷、去餘重、重新調整槳位和座位，不過半日，竟真讓那條原本慢吞吞的烏篷舊船露出點完全不同的樣子。
船篷去了，船身輕了一截；無用的邊板削掉後，整條船顯得更細更利；兩支長槳一前一後改了受力點，不再只是普通撐篙，而更像一種能連續推水的發力裝置。葉輕眉看著五竹把最後一截繩釦緊，只覺得這場景離譜得可愛。
“像偷了未來一點邊角回來。”她喃喃道。
五竹沒聽懂，卻把船推下了水。
小船一入江，先輕輕晃了晃，隨後竟比先前更穩。葉輕眉眼睛一亮，立刻跳上去試坐。船身細長，貼著水面，前頭尖而低，整個人坐進去時像半嵌在江上。五竹站到後方槳位，雙臂一送，那船竟猛地往前竄了一截，快得葉輕眉差點笑出聲來。
“再來！”她大聲道。
五竹便又一槳送出。
這回船更順了。船底破開水面時，竟帶出一種之前完全沒有的利落感。風貼著臉過去，兩岸景物開始往後滑。葉輕眉抓著船沿，終於忍不住哈哈笑了起來。那笑不是東夷城裡做生意得手時的笑，也不是拿話堵人時那種帶刺的笑，而是一種純粹的、久違的、幾乎有點放肆的高興。
她己經太久沒因為一件新鮮玩意單純高興過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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