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冬後,他們沿著江路換過兩處小渡口,避過幾場冷雨,等這一日再上水時,風比先前更穩,船也走得更順。
烏篷下悶得人發懶。葉輕眉捧著水囊靠在船壁上算賬,算到第三遍時忽然停了停。銀錢、乾糧、靠岸的日子都能一筆筆往下排,偏偏再往後的路,她還沒同五竹真正說定。
從神廟到東夷,再從東夷到眼下這條江路,他們很多時候都像是在見招拆招。眼前有雪夜,就過雪夜;眼前有邊鎮,就混進邊鎮;眼前有東夷這塊能落腳的地方,就狠狠幹活、狠狠幹錢、狠狠幹人心。她本事不小,膽子也不小,可首到離開東夷,她才第一次有閒心認真想一句:再往後,到底怎麼走才算穩?
這個念頭一起,她索性坐首了些。
“五竹。”她叫了一聲。
“嗯。”
“咱們往前的路,得認真商量一次。”
五竹轉過頭,黑布覆著眼,臉上沒什麼神情波動。可葉輕眉知道,它向來肯應她這句“商量”。它不是那種會拿主意壓她的人,卻也不是她說什麼就什麼的空殼。很多時候,她不過是把腦子裡的線丟擲去,它便負責接住,再把她可能忽略的硬處一一指出來。
這很重要。
至少比一個只會順著她拍手叫好的跟班重要得多。
她挪到船頭一點的位置,拿木炭在一塊舊木板上簡單劃了兩道線:“咱們現在往澹州去,但這一路少說還得熬過一個冬天。澹州也不一定就是終點。我要先把這件事說清楚,免得後頭又是邊走邊撞。”
五竹看著她手裡的木板:“你想去哪裡?”
“眼下最合適的是澹州。”葉輕眉說,“第一,那邊靠海靠水,路多,真出事好脫身。第二,地方不如京都扎眼,人也雜,外來人混進去不算太難。第三,我總得先找個能喘口氣、重新盤一盤錢和後路的地方。”
她一邊說,一邊把木板上代表江路的一條線往前延了延。
“京都呢?”五竹問。
“京都太早了。”葉輕眉幾乎沒停頓,“我現在去京都,像什麼?像一個沒根腳、沒身份、手上卻有點本事和主意的人主動往大坑裡跳。那地方一旦被人盯上,不是東夷這種街面上的刁難,是連人怎麼沒的都未必說得明白。咱們現在最缺的不是膽子,是殼子。”
五竹安靜聽著。
葉輕眉忽然意識到,這還是她第一次把這種明顯帶著長期盤算的話,一句句說給它聽。以前很多時候她覺得沒必要。因為她活得急,事也逼得急,說得再漂亮,真到臨頭還得看當下。可如今不一樣了。東夷這一程讓她學會一件很要緊的事:人若總靠臨時起意活,運氣遲早會先用完。
她不想再那麼活。
“澹州能給咱們什麼?”五竹繼續問。
葉輕眉想了想,答得很實在:“能給時間。能給一個不算太顯眼的落腳地。還能給咱們重新選一次的餘地。”
她說完,自己都覺得這話有點像老狐狸。可轉念又覺得沒什麼不好。七歲便七歲,腦子裡裝得多一點,總比把命交給別人安排強。
江風從船頭吹過來,把她鬢邊碎髮吹亂。她拿手往後捋了捋,接著說:“還有一層。我想看看水路和海路。陸上走久了,容易被關在別人畫好的路里。水上不一樣,貨、人、訊息,都散。若真想往後做點更大的事,先把水路摸熟,不虧。”
五竹沉默片刻,道:“你還想做事。”
“廢話。”葉輕眉瞥它一眼,“你以為我離開東夷是為了找個地方躺著過太平日子?我這輩子若真只圖安穩,當初在邊鎮就該隨便找個後院藏著。可我做不到。”
她說這話時聲音不重,眼裡卻亮了一下。
她確實做不到。看見人餓、看見事爛、看見明明能往前推一步的東西卻被人按在泥裡,她沒法裝成沒看見。東夷讓她吃夠了“好心不能當飯吃”的虧,也教會了她“善業得有刀口和賬本”的道理。她不再像從前那樣只憑一口氣熱血上頭,可那口想把事情做成一點的勁,卻沒被磨掉,反而更硬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