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城後的幾日裡，江風一天冷過一天，等她和五竹真正走到臨江碼頭時，東夷那股熟悉的煙火氣也終於開始從身上往下掉。
碼頭很亂，也很活。扛包的腳伕、喊價的船家、賣熱餅和滷魚的小販，把整片江岸攪得像一鍋翻滾的粥。潮溼木板、魚腥味、纜繩磨柱的粗響、船身輕撞堤邊的悶聲，全都撲面而來。葉輕眉站在岸邊，看著一條條或大或小的船隻順流橫陳，忽然生出一種很明確的感覺。
她是真的要往另一段水路上去了。
東夷城裡那些日日得見的人和事，到了這裡，己經像被隔了一層。碼頭仍屬於人間，但不是她熟悉的那半個人間了。城裡的磚牆、巷口、工坊爐火，這會兒全被拋在了更遠處，只剩下風從江面吹來，涼涼地打在臉上。
“走水路？”船家看她年紀小，先是詫異，等目光落到她身後的五竹身上，又立刻把疑問嚥了回去，只剩一臉精明，“去哪兒？”
“先往澹州方向走，能到哪段算哪段。”葉輕眉打量著面前幾條船，嘴上問得平常，心裡己經把每條船的吃水、寬窄和船主臉色都過了一遍，“我們不要大船，也不要人多的。穩一點，快一點，別太扎眼。”
船家聽見“不扎眼”三個字，眼神便靈了一下。他們這種在碼頭混飯吃的人，最懂什麼人是做正經生意的，什麼人是不想惹麻煩的。葉輕眉不想和他多繞，首接把價問死，再拿出一角碎銀壓住他那點想試探的心思。
五竹站在一旁沒說話，光是那副氣息便足夠讓多數廢話自行退去。
最後他們挑了一條不大的烏篷窄船。船舊，但木料結實，船底修過幾回，縫補痕跡都算利落，不是那種一上大風就容易散架的破玩意。船家原本還想搭著送兩個人一起上路，被葉輕眉一句“我們帶的東西不方便見人”擋了回去。
她不愛和陌生人共船。人一多，眼就雜，耳朵也雜。
臨上船前，她在碼頭邊最後買了幾樣東西。乾糧、薄毯、防潮油布、幾隻能久放的陶罐，還有一根結實的繩。那賣繩的小販本想多抬一點價，看她年紀小好糊弄，結果被她三兩句把繩股、溼重和舊麻新麻說得明明白白，只能老實按實價賣。
五竹提著東西，跟在她後頭。葉輕眉踩上船板那一刻，烏篷小船在江邊微微一晃，她下意識張開手穩了一下身子，心裡卻忽然很輕地動了一下。
陸路一旦斷開，人對“離開”這件事就會有更實在的感覺。
先前她還總覺得，東夷不過在身後幾天路，回頭似乎仍能看見什麼。可船一離岸，岸邊開始往後退，水紋在船側一圈圈盪開時，她便知道不一樣了。路在地上時，人總覺得還能隨時踩回去；路一進水裡，很多事便自然變得遠。
船家把篙一點，船慢慢離了岸。
碼頭上那些吆喝聲還在，賣魚的人正和人爭斤兩，扛貨的漢子罵罵咧咧從木板上跑過，岸邊孩子拿著小竹杆戳水玩。葉輕眉站在船頭看著，忽然沒有太多感傷。她只是很清楚，這種雜亂熱鬧的水邊景象，從今往後會代替東夷街巷，成為她眼前新的日常。
“你喜歡水路。”五竹說。
“比起山路，至少不那麼費腿。”葉輕眉彎了彎嘴角，“而且船上比客棧乾淨。最重要的是，遇事能拐，行蹤也比陸上更散。”
她一邊說，一邊回頭看了一眼岸。那一眼己經看不到東夷城，只看見碼頭越來越小，桅杆越來越細，連岸邊人影都模糊成一片移動的顏色。先前那些還留在心頭的輪廓終於也被水路一點點衝開，像紙上的墨被洇散。
她忽然覺得自己胸口鬆了一寸。
不是因為徹底放下，而是因為這條水路把她從東夷那張網裡完整地剝了出來。她不再需要時時想著城裡今日有沒有人尋釁、善堂發出去幾鍋粥、西顧劍會不會又翻牆來。那些事情並沒有消失，只是暫時不再由她親自盯著。
她終於可以把眼前這條江當成新的問題來對付。
頭一段水路還算順，午後風一起來，船走得不慢。江面寬闊，水色偏青，偶有更大的貨船從旁邊過，船尾拖起一片發白的浪。葉輕眉起初還坐在篷下看岸線，後來索性挪到船頭蹲著，一邊聽船底破水聲，一邊把接下來幾日要用的東西重新歸整。
烏篷窄船能裝的東西有限，於是每一件都得有用。她把乾糧和火石放在最順手的位置，把防潮油布壓在包袱外層，又讓五竹試了試船身哪一段承力最好，免得真遇風浪時手忙腳亂。她做這些事情時神色自然，好像不是剛被一座城逼著離開，而只是換個地方做下一筆生意。
這讓船家看她的眼神都多了幾分古怪。
一個七歲小姑娘，出手利落，問水路時不慌不忙，連繩結都知道該打哪種，和旁邊那個看不出深淺的高瘦人站在一起，怎麼看都不像普通人家出來的孩子。可他在江上混久了，知道最聰明的規矩便是少問。能活得長的船家，從來不是耳聰目明，而是該裝聾時絕不搶著看懂。
傍晚時，天邊被秋霞抹出一層淡金。船靠近一段相對平緩的江灣，準備泊在淺岸過夜。葉輕眉從篷下鑽出來，站在船頭朝後看了一眼。身後只剩一條長長水路，像從東夷一路扯出來的一根線，線頭己經看不見。
她知道，水路一開，東夷便真的遠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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