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城後的第二日，他們沿著去碼頭的小道走上一處緩坡。
坡不高，人一站定，東夷城卻又整個露了出來。晨霧薄，秋陽淡，遠處城郭還沒完全退進天光裡，城牆在那片灰白裡不像座城，倒像一道被歲月磨舊的舊痕。再往裡，是幾縷更輕的炊煙，散在風中，怎麼看都尋常。
葉輕眉停下腳，回頭看了很久。
那片尋常裡，有她親手熬過無數鍋粥的院子，有善堂門口磨亮的石檻，有工坊裡一遍遍試錯留下的爐灰和皂香，還有幾個她曾經以為只會在街邊爛掉、如今卻己經能自己站著走路的孩子。
五竹在旁邊，沒有催。它似乎總知道她什麼時候是在盤算，什麼時候是在看一段己經過去卻仍有重量的日子。
葉輕眉抱著手臂，迎著秋風眯了眯眼。她原以為自己離開時會更生氣，或者更不甘心些。畢竟東夷這地方，她花了太多心思，也被逼著學會了太多人間的稜角。可真到走遠了，她心裡最先浮上來的，竟不是怨，而是一種很奇怪的平。
像農人春日裡埋下一把種子，夏天頂著日頭澆過水、除過草、捱過蟲咬，到秋天被迫離開田邊時，雖然莊稼還沒收成，人卻己經知道，土裡那點生意是活了的。
更深一層，她也知道自己為什麼這回能走得這樣平。不是捨得，而是燈會那夜之後，她終於不再拿“再等等”安慰自己。命若真會趁人捨不得時伸手，她便更該在還能主動挑路的時候先把路挑了。
“你在看什麼？”五竹問。
“看我以前的命。”葉輕眉答完，自己先笑了一下，“也不對。該說，看我留在那裡的那點命。”
她聲音不高，風一吹就散開些。可她心裡那層意思卻很清楚。她不是把自己整個人都留在了東夷，她只是把一些會繼續長的東西留在了那裡。
善堂不是一時興起施幾日粥就算完的玩意。工坊也不是她在時熱鬧、她一走就散架的攤子。她這些日子最費心的，從來不是掙了多少錢，而是把事情從“靠她一個人撐著”慢慢推到“離了她也能動”。
這很難，難得像在溼泥裡搭骨架。
可她到底做成了一部分。
她忽然想起阿水昨晚搬賬冊時那副滿頭汗卻不肯出錯的樣子，想起春丫揹著手在前門學她拿腔拿調嚇唬來討便宜的閒人，想起韓娘子罵歸罵、舀粥的手卻越來越穩，連石頭那悶葫蘆都開始知道先護人再頂事。
還有西顧劍。
想到這裡，葉輕眉眼裡不由得掠過一點極淡的笑意。那個彆扭又倔的少年未必會承認自己從她這兒得了多少，可她知道，有些話既然己經扎進了他骨頭裡，往後總會慢慢長出來。長成什麼樣未必全由她說了算，但總歸不是白費。
“你不難過。”五竹說。
“難過有一點。”葉輕眉實話實說，“但不至於。若我在東夷什麼都沒留下，被人一句話趕走，那才真值得難過。現在不一樣。我走是走了，可我做過的事還在。那就不算輸得太難看。”
她又回頭看了一眼。
這一眼看見的不再只是城了，而是城裡一條條她曾經走熟的路。賣炭的巷口，善堂前的水溝，工坊後院的爐間，夜裡和西顧劍吵得雞飛狗跳的矮牆，韓娘子拎著勺子罵人的門廊。那些地方並不會因為她走了就從世上抹掉。相反，它們會像一張網似的，繼續把後來的人一點點兜進去。
而那張網裡，藏著她留下的規矩、手藝和一點不肯讓日子爛到底的念頭。
葉輕眉忽然覺得，自己這一路從神廟跌跌撞撞走出來，真正第一次做成的，不是掙下多少銀子，也不是在東夷闖出一個什麼“葉子”的名頭，而是把一個原本只在她腦子裡打轉的想法，硬生生落進了土裡。
善意不能只靠心軟。
要有人，要有賬，要有鎖，要有一套哪怕主人不在也能繼續轉的辦法。她在東夷摸爬滾打這麼久，終於讓這個念頭不再只是念頭。這才是最值錢的地方。
“走吧。”她終於收回目光。
五竹應了一聲，跟著她往坡下去。走出幾步後，葉輕眉又像想起什麼似的，忽然回頭望了一次。這回看得更短，也更輕。東夷城被晨霧和距離洗得模糊，像一幅快要收起的舊畫。
她沒有生出那種“從此山高水遠、生死兩別”的悲壯，只是很清楚地知道，自己在這裡種下的東西，往後會自己往土裡紮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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