蘆葦淺灣裡生起火時，天己經黑了一半。
江風被葦叢擋去不少，只剩一點溼冷順著水面往人骨頭縫裡鑽。葉輕眉把火石敲得飛快，等枯枝終於竄出明火，她才把那三個從江裡撈起來的少年趕到火邊烤衣。五竹在一旁把船重新系緊，又順手把那隻油布包袱放到離火不遠不近的位置，既不讓它受潮，也不讓它烤壞。
那三個少年一路被救上來時還各有各的硬氣，這會兒一坐到火邊，狼狽便徹底顯出來了。
圓臉那個凍得牙都在輕磕，卻還不忘偷偷瞄葉輕眉，像在估量這位一邊救人一邊罵人的小姑娘到底是什麼路數。黑瘦那個最彆扭，明明臉色青白，手臂還在發抖，偏要把背挺著，好像只要挺住了就不算丟臉。至於灰衣少年，溼發貼在額前，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，神情卻比另兩個都更定，先把火邊位置讓給最虛的黑瘦少年，又把圓臉少年那隻還在滴水的鞋子挑得離火更近了些。
葉輕眉蹲在火旁，把這三個人看得更清楚，也更覺得有意思。
她本就擅長看人。
不是那種裝神弄鬼、一眼看破天機的看，而是市井裡混出來的、帶著賬本味的看。一個人說話時眼神先飄向哪兒，手是護東西還是護自己，捱罵時是先炸還是先忍，遇險時先抓命、抓錢還是抓同伴，這些東西比什麼家世來歷都更頂用。
而眼前這三個，簡首像攤開給她看的一本小冊子。
“先報名字。”她隨手撥了撥火，“救都救了，總不能一首叫你們‘那個圓臉的’、‘那個嘴硬的’、‘那個最會抓包的’。”
圓臉少年一聽，立刻不服：“我哪裡圓了？”
“你若不服，我也可以改叫你最能嗆水的那個。”葉輕眉說。
他張了張嘴，終於還是沒頂回來，只嘟囔一句：“我叫範建。”
黑瘦少年顯然不願緊跟著報，憋了半天，才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：“李雲潛。”
“記住了，李雲犟。”葉輕眉面不改色。
黑瘦少年立刻瞪她：“是雲潛，不是雲犟！”
“我聽著差不多。”葉輕眉淡淡道。
李雲潛臉都黑了，偏偏又奈何不得她，只能咬牙把那口氣吞下去。葉輕眉心裡卻更確定了幾分。這小子脾氣衝，骨頭也硬，最經不得激，卻又不是那種沒腦子的橫。剛才在水裡，他明明快脫力了，還本能地往同伴那邊靠，顯然狠歸狠，心不算壞。
她目光最後落到灰衣少年身上。
少年烤火時很少亂動，也很少廢話，像比另外兩個更知道節省力氣。他聽見葉輕眉看向自己，頓了頓，才道：“陳五常。”
“五常？”葉輕眉問。
她腦子裡莫名一跳，險些先想起五常大米。這樣一張冷靜寡言的臉，偏偏頂著個叫人一聽就餓的名字，荒唐得很。她差點笑出聲，臨到嘴邊又硬壓了回去，免得把這少年好不容易撐住的那點穩當給戳碎了。
他點頭。
葉輕眉笑了笑。這名字聽著規矩，落在他身上倒也穩。命都懸在水上時還記得先護包、護同伴、護今夜會不會生病的人，的確擔得住這份沉靜。她一向喜歡這種表面不聲不響、實際心裡有秤的人，因為這樣的人往往比嘴上能說的更能活。
“行。”她站起身，把三個人名字在心裡過了一遍，“範建、李雲潛、陳五常。一個嘴快，一個脾氣硬，一個心裡有尺。江裡這一回，倒讓我撈上來三種不同的麻煩。”
範建聽出她是在說自己，忍不住反駁：“我們也沒求你救。”
“你若真沒求，下回落水先把嘴閉嚴，別喊。”葉輕眉看他。
範建立刻不吭了。
李雲潛倒是抬起頭，看了她一眼，像有話想說，卻終究沒說。陳五常則沉默片刻，認真道：“今日的事，我們記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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