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片收進陳五常懷裡後，火邊終於安靜了一小會兒。
風從葦叢外擦過去，吹得火舌時長時短。三個少年身上還帶著水氣，卻都不肯真把狼狽攤開。範建裝作烤火，眼睛卻轉個不停；李雲潛背挺得板正，像只要不塌下來，今夜落水這件事便不算太丟臉；陳五常則把那塊寫著“葉子”的木片壓在掌心裡，指腹在邊角輕輕摩了一下，像在記這個名字，也像在記這把火。
葉輕眉瞧著他們，只覺得有趣。人剛從江裡撈出來，氣還沒喘勻，心思倒先各自醒了。這樣的半大小子，要麼出身不簡單，要麼往後不簡單。
“都看我做什麼？”她撥了撥火，“怕我後悔，半夜把你們再丟回去？”
範建先接了話：“你都救上來了，再丟豈不是虧本。”
“你倒很懂替人算賬。”
“總得先看看自己值不值一頓熱飯。”
葉輕眉瞥他一眼：“你這樣的，吃得多，廢話也多，賠本貨。”
範建剛想反駁，李雲潛己經先皺眉：“你為何要留名給我們？”
這話比“為何救人”更首，也更像試探。
葉輕眉看著他，忽然覺得這小子真有意思。人還溼著，先問的卻不是今晚去哪兒，也不是明早怎麼回城，而是她為什麼要把一條後路留給幾個素不相識的人。
“因為你們今夜還算順眼。”她說，“而且真到了走投無路那一步，總得給自己留個能找上門的機會。”
李雲潛盯著她，像是在分辨這話裡有幾分真心，幾分戲弄。葉輕眉由他看，也不躲。她最不怕別人打量，尤其不怕這種自以為藏得住心思的小孩。
“你不怕我們以後給你惹麻煩？”陳五常忽然開口。
他聲音不高，問得卻最實。範建偏頭看了他一眼，李雲潛也沒出聲，顯然都在等她答。
“怕啊。”葉輕眉說得很痛快，“可麻煩這種東西，躲不乾淨。真要來的，隔著一條江也會來；不該來的，就算你跪下來請，它也未必看得上你。”
範建被她這句說得一愣，隨即笑了：“你這人說話真怪。”
“怪還不是把你們撈上來了？”
範建被堵得沒詞，只好老老實實抱著膝蓋往火邊再挪一點。陳五常低頭看了眼木片，又把它收得更深了些。只有李雲潛，仍舊看著她，像還有話沒問完。
葉輕眉最煩這種沉著臉、心裡卻一串問題排著隊的人，索性先開口：“想問什麼就問，別擺出一副審人的樣子。我又不欠你口供。”
李雲潛像被她點中了，頓了頓，竟真問了：“你和他，”他看了一眼五竹，“不像尋常行路的人。”
“那你們像？”
範建差點嗆住。
李雲潛臉色微沉，卻沒立刻頂回去。葉輕眉這才更確定，這三人裡最難纏的其實是他。範建鬧在嘴上，陳五常穩在心裡，只有這位，天生就帶著一點理所當然的控制慾，連落水後都還想著先弄清楚別人是什麼來路。
“行了。”她懶得再兜圈子，“你們不必交代家裡，我也沒興趣打聽。我只認今晚這件事。今晚你們在江裡，我撈了；往後若真走到絕路，記得這把火，來澹州找我。找不到，就當沒這回事。”
這話一落，火邊靜了靜。
陳五常先低聲說：“記下了。”
範建跟著點頭，像怕自己點慢了便輸給誰。李雲潛沒應，卻把先前一首繃得很緊的下頜收了半分。葉輕眉看得出，他不是信了，只是先把這一句收進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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