葉輕眉這陣子忙得很像個小掌櫃。
白日要看鋪子，要記賬，要聽萍萍說哪條暗線有新動靜；隔幾日還得跟五竹出去跑一圈，看看外頭的風又偏到哪邊去了。範夫人嘴上不說，手上卻總多做一份點心，夜裡也會在燈下替她縫厚些的裡衣。葉輕眉每次看見，都想說“我沒那麼嬌”，可話到嘴邊，總被那針線來回的聲音壓下去。
入秋後天氣轉涼，澹州早晚都有潮氣。
這天她從外頭回來，肩上還沾著點夜露。範夫人正坐在廊下收衣裳，見她進門，先把一件薄披風搭過去。“站住，先別往裡竄，一身冷氣。”
葉輕眉本能想說自己不冷，披風一落肩，話就沒了。那布料帶著太陽曬過的味道，軟得很，不像刀，不像路，倒像有人提前替她把今晚的風給擋了。
“又出去忙什麼？”範夫人問。
“隨便看看。”
“你這‘隨便看看’，總能看出一堆事。”
葉輕眉笑了笑，沒否認。兩人一同坐在廊下，院裡燈火不亮不暗，正好能看清彼此神情。範夫人把收好的衣裳一件件疊整齊，動作慢，卻穩。葉輕眉看著她的手，忽然覺得這畫面安穩得不像自己的命。
她這些年一路闖一路看，心早練得硬了不少。可硬歸硬，只要坐到範夫人身邊，聽她說一句“飯留著呢”，或者“夜裡別踢被子”，那層殼就總會裂一道細縫。裂縫不大，卻夠暖氣鑽進去。
“姆媽。”她忽然開口。
“嗯？”
“你說人若以後要走很遠，現在是不是就不該太貪這種日子？”
範夫人手上動作停了停，轉頭看她，眼裡沒有驚，也沒有追問，像是早知道這個孩子心裡一首藏著遠路。過了片刻，她才輕聲道：“日子能貪一點，為什麼不貪？”
“貪多了，回頭捨不得。”
“捨不得也得走，那是你的事。”範夫人笑了笑，“我又沒打算拿繩子捆你。”
葉輕眉喉頭微微一緊，偏過臉去看院裡的竹影。她忽然覺得自己這兩年所有學來的聰明，在這一刻都不太頂用。她懂得怎麼算賬，懂得看人，懂得猜風向，甚至己經開始替未來記制度、鋪路子。可面對一句這麼平常的話，她竟有點想逃。
範夫人把最後一件衣裳疊好，放進竹簍裡，像是隨口一般道：“你愛折騰，愛往遠處看，我都知道。可輕眉，別的我不圖。你平安長大就好。”
風很輕，話也很輕。
葉輕眉卻像被什麼東西在心口正正敲了一下。
平安長大就好。
不是要她出人頭地，不是要她替誰爭氣，不是盼她往後多顯赫、多厲害，只是平安長大。這樣簡單的一句話，她前世今生加起來，竟也沒聽過幾次。她張了張口，原本想順嘴回一句“我命硬得很”，或者“你這要求也太低”，可那些平日最會救場的俏皮話，這會兒一字都出不來。
因為她忽然知道，自己未必給得了這句承諾。
她以後還會往更遠的地方去，會碰更大的局，會盯更險的人和事。她想做的東西，本來就不是一條能平平安安走完的路。可坐在這個廊下，面對範夫人這樣一句幾乎沒有任何野心的話，她第一次不敢抬手就接。
範夫人見她不說話，也沒逼，只伸手替她把披風領口攏了攏。“行了，夜深了，去吃飯。”
葉輕眉低低應了一聲，嗓子卻有點發緊。
她跟著進屋時，桌上那碗熱湯還冒著白氣，旁邊壓著兩塊剛出鍋的蔥餅。範夫人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，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：“先吃，涼了傷胃。”
葉輕眉坐下，低頭咬了一口，蔥香和熱氣一起頂上來，竟把她方才那點發緊的喉頭又頂得更緊。她平日最會順杆爬，這會兒卻一句俏皮話都編不出，只能悶著頭吃。範夫人也不催，照舊慢慢收針線，偶爾抬頭看她一眼，確認她真把東西嚥下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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