來的人是府裡舊管事，姓周，腰背彎得不算厲害，眼神卻比一般僕從穩。
他進范家時不張揚，只說世子近來要回京一趟，府裡有些舊賬和舊人須先理清，特來替李雲潛送幾句話。範建在旁邊聽得一頭霧水，葉輕眉卻先看見了李雲潛臉上那點不太明顯的沉。
周管事走後，院裡靜了一陣。
範建最先耐不住：“他說半天，到底什麼意思？”
李雲潛淡淡道：“府裡有人不安分。”
“你要回去收拾？”
“總不能等他們先收拾我。”
這話說得平平，範建聽得只覺厲害，葉輕眉心裡卻另外一動。她以前知道李雲潛身上有那股壓場子的勁，可今日這勁不再只是少年脾性，而是己經長出一點真正的鋒了。像一把還未完全出鞘的刀，先在秋色裡亮了半寸。
“那你還來這兒蹭飯？”葉輕眉問。
李雲潛看她一眼：“不來，怎知你今日又惹沒惹事？”
範建立刻在旁邊起鬨：“喲，這話聽著可不像普通關心。”
葉輕眉順手抄起筷子頭砸過去：“你閉嘴。”
範建一偏頭躲開，越發笑得見牙不見眼。李雲潛原本神色還沉，被他這麼一攪，眉頭反倒鬆了一點。葉輕眉卻沒笑。她嘴上仍能拿話頂回去，心裡卻聽得分明。這少年近來往范家來的勤，不再只是蹭那口熱飯，也不只是找地方躲府裡的悶。他來，是因為他真記掛她在澹州有沒有出事。
這念頭一冒出來，她自己先有點不自在。
不是不懂，是懂得太快。少年間的親近、信任、依賴，本來都還能混在一起裝糊塗。可一旦裡頭多出一點別的東西，哪怕只有一點，氣味都會變。
吃飯時，李雲潛話不多，卻比平日多看了她兩眼。她去盛湯，他先把碗遞過去；她嫌魚刺煩，他順手把近處那盤燒得更酥的推過去；連範夫人都看出來了，笑而不語，只叫她多吃一塊豆腐。葉輕眉被這桌子上若有若無的目光和默契夾在中間，忽然覺得自己平日最擅長的嘴，此刻倒有點不夠用了。
飯後她送李雲潛出門，夜風裡還帶一點潮涼。
“那邊真沒事？”她問。
“有事。”李雲潛答得乾脆，“但不至於眼下就亂。”
“你說得倒輕巧。”
“你若真擔心，可隨我去看看。”
這話來得太首，葉輕眉一下抬頭看他。李雲潛也看著她，眼裡不帶笑，像並非故意逗她，而是真想把自己更靠近的那一部分，也往她面前掀開一點。
葉輕眉心口輕輕一撞，隨即便把那點動靜壓回去，仍舊挑著眉道：“少來。你那攤爛事，我才不想白沾。”
李雲潛沒被頂退，只道：“你若真想知道，我會告訴你。”
她一時沒接上。
院門外那盞風燈被夜風吹得輕輕晃，燈影一會兒落在李雲潛肩上，一會兒落在地上，晃得人心也跟著不穩。葉輕眉原本最會在這種時候拿玩笑把話撥開，可這回話到了嘴邊，偏偏慢了一拍。因為她聽得出來，李雲潛不是在逗，也不是在試她那點臉色，而是真把自己原本該壓在府裡、壓在身份底下的那層東西，往她面前推近了一寸。
她一旦看清這一寸，反倒更不敢隨便接。
“你這話說得像在招人上船。”她最後還是笑了一下，勉強把那層異樣壓成平日語氣，“我先說好，我若真上了，你別回頭嫌我手伸太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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