葉輕眉向來覺得，裝糊塗是門手藝。
有些話不能接得太快，有些眼神不能看得太實，有些太早挑明的東西，一亮出來就容易變味。她前世今生都懂這個，所以第二天照舊該罵範建罵範建，該使喚萍萍使喚萍萍，碰見李雲潛時還特地多損了兩句，像昨夜那點異樣根本沒往心裡去。
問題是，她裝得不算高明。
至少萍萍一眼就看出來了。
這天她在後院分藥材，萍萍替她把幾包潮氣重的藥葉挑出來晾開，忽然淡淡問：“你近來見李雲潛，總愛先說重話。”
葉輕眉手一頓：“我平時對誰說話輕？”
“不一樣。”
“哪裡不一樣？”
萍萍想了想，道：“像先擋一下。”
葉輕眉被他說得一噎，差點把手裡的黃芪折斷。她想反駁，可腦子轉了一圈，發現還真有點像。她現在見李雲潛，第一反應不是自然，而是先拿玩笑、拿損話、拿不在乎的樣子往前擋一層，像生怕自己慢半拍，就會被什麼不該冒頭的念頭追上。
範建比萍萍更煩，根本不拐彎。中午一塊兒去港口，他一邊啃餅一邊道：“你要真不在意，昨晚送他出門時就不會多問那兩句。”
“我問兩句怎麼了？”
“不怎麼。”範建笑得缺德，“就是像你終於也會關心人死不死。”
葉輕眉抬手就把他半張餅打到地上。範建慘叫一聲，忙彎腰去撿。她本來還氣，見他那副樣子，又有點想笑。笑意剛起來，她自己便先煩了。
煩的不是範建嘴欠。
煩的是她確實沒法把昨夜那句“你若真擔心，可隨我去看看”徹底當作隨口之言。李雲潛那種人，不會輕易對誰掀開府裡的裡子，更不會輕易把自己更深的麻煩讓人看見。他既開了口，便說明她在他心裡分量己經不一樣。
這分量一重，她便第一次生出遲疑。
不是少女心事那種軟綿綿的遲疑，而是很實際的。她清楚自己要走的路不會太安穩，也清楚李雲潛將來大機率會坐到更危險的位置上。兩條本就不穩的路若真纏到一處，誰也未必討得了好。她不是不敢碰，是怕一碰上去，以後許多事就再也沒法只憑腦子算了。
傍晚李雲潛又來了，手裡還帶著一包府裡廚下新做的棗糕，說是嫌范家的太甜。範建在旁邊笑得肩都抖了：“你這藉口一天比一天爛。”
李雲潛懶得理他，只把紙包遞給葉輕眉。她接也不是，不接也不是，最後還是接了，順手頂回去一句：“你若下回再拿這種由頭來，我就讓範小建拿去餵狗。”
“狗未必愛吃。”李雲潛道，“你若不愛吃，下回我不帶。”
這話說得很輕，像一粒石子落水。範建在一旁猛吸一口氣，萍萍則低頭去攏桌上的賬頁，像什麼都沒聽見。葉輕眉心裡卻驀地一跳，臉上只得先翻白眼：“你近來是不是太閒？”
“是有些。”
“那回去忙。”
“忙完再來。”
他說得太自然，葉輕眉竟一時找不出話頂回去。等他轉頭去跟範建說別的話，她才低頭拆那包棗糕，指尖卻莫名有點熱。
那紙包裡除了棗糕，還壓著一小張折得很窄的紙條。葉輕眉原本以為是廚下隨手墊的，拆開才發現上頭只寫了兩處地名和一句“這兩日別往那邊走”。她一看便明白，這是李雲潛順手塞來的提醒，多半跟府裡舊賬或周管事前幾日帶來的風聲有關。
她把那張紙條不動聲色壓進掌心，心裡那點本來還只是少年人來往的遲疑，一下又往更實處墜了墜。因為這己不只是送吃食，也不只是多看她兩眼。這是在把自己的風向、自己的提防，悄悄分給她一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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