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中的風，先是夾在幾句閒話裡來的。
周管事第二次來澹州時，帶的不是府裡的點心，也不是世子的口信，而是幾件看著毫不起眼的小事。比如府裡有人忽然被叫回去閉門讀書，比如舊人近來調動頻繁，比如有位老幕僚突然病退，臨走前把許多卷宗都鎖進了偏庫。
範建聽得一頭霧水，只覺全是廢話。葉輕眉卻一句都沒漏。
她最懂這種“廢話”值錢的地方。真正的動靜來之前，往往先是這些看似零碎的風偏一偏。誰被調開，誰被壓住，誰突然開始裝病，都是盤子在悄悄挪位。京都離澹州很遠，可這種風一旦順著那條舊線吹出來，遲早會把海邊這層平靜也吹出皺紋。
那日周管事來得很早，身上還帶著船上沒散盡的潮氣。范家灶房裡剛起火，範夫人叫人端了熱茶上來，他也只是先捧著暖手，並不急著進正題。葉輕眉坐在旁邊看他，心裡先記下了一點。這個人比上回更謹慎了。謹慎不是因為怕她，而是因為他帶來的訊息本身就不適合說得太亮。
“世子近來如何？”範夫人先開口。
“人倒還穩。”周管事答得很平，“只是府裡事多。”
範建一聽這西個字就翻白眼：“你們王府的人是不是都愛這麼說話？有事便說有事，事多算什麼說法。”
周管事竟也不惱，只笑了笑：“小公子若真想聽明白，那便是府裡有人忽然勤快，有人忽然安分，有人忽然病得很巧。”
範建聽得更迷：“這聽著怎麼比剛才還嚇人？”
葉輕眉卻己經聽懂了。真正危險的時候，往往不是人人跳出來，而是本該動的人忽然不動，本該安分的人忽然安分。那種靜，不是無事，是有人先把桌面擦乾淨，準備擺更大的局。
她端著茶盞慢慢轉了一圈，問：“那位病退的老幕僚，原先管什麼？”
周管事抬眼看了她一下，像沒料到她會先問這個。“雜庫、舊冊、人情往來。”
“那就不是病退。”葉輕眉道，“是有人嫌他知道得太多，或者手伸得太久。”
屋裡頓時一靜。
範建還沒繞明白，李雲潛卻微微抬了抬眼。周管事更是沉默片刻，才低聲道：“姑娘看得透。”
“透不透另說。”葉輕眉放下茶盞，“我只是不信高門裡會有這麼幹淨的巧合。”
周管事這才把話往下放了一層。說近來京中舊人調得勤，不只王府，連外頭幾家有門路的也都在悄悄換位置；說偏庫裡鎖進去的那批卷宗，多半和往年的人情舊賬有關；還說最近京裡傳下來的口風，比往年更重規矩，也更重站法。
每一句都不長，拼在一起卻像一張還沒完全鋪開的網。
“你近來老皺眉。”範建飯後趴在桌邊看她，“像要提前老十歲。”
“那正好，以後能少交點學費。”
“你到底在想什麼？”
葉輕眉用筷子敲了敲桌面：“在想有人還沒到京城，京城的影子先壓過來了。”
範建聽不太懂，李雲潛卻聽懂了。他坐在廊下，半張臉落在陰影裡，安靜道：“京裡本就不是個會等人的地方。”
這話讓院裡安靜了一瞬。
葉輕眉抬眼看他，忽然發現李雲潛近來比從前更沉。不是不說話，而是有些東西開始被他壓進說話的縫裡。她知道那是府裡與京都的氣味正在一點點回到他身上。澹州的飯桌和海風能讓他松一陣，卻不可能把他的來路和去處都抹掉。
“你遲早還是得回去。”她說。
“我知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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