葉輕眉以前提京都，多半帶著一點看戲意味。
不是不想去，是覺得那地方太遠，遠得像別人嘴裡講出的病灶。你知道它爛，也知道將來遲早得碰，可當下還有東夷、澹州、活路、鋪子、自己這一條命要顧，哪裡輪得到先去碰天下最大的麻煩。
如今不同了。
舊賬、京中風向、沿海稅冊、李雲潛身上越來越重的去路，都在逼著她把“去京都”這件事從遙遠念頭改成實際盤算。她第一次認真算起時機。
什麼時候去，帶什麼去，以什麼身份去，先碰誰，不先碰誰，黑箱裡哪些東西能先帶出去，哪些還得壓著。她一旦開始算，就不肯只算半截。灶邊的紙寫廢了一張又一張，五竹把她劃掉的紙團全收進火盆裡燒了，火焰一閃一閃，像替她把遲疑也一併燒乾淨。
那幾日她把小院桌面佔得滿滿的。左邊攤著沿海稅冊，右邊壓著範建幫她記來的港市物價，中間是一張她自己畫得歪歪扭扭的路線圖，從澹州一路往北拉到京都，途中有渡口、有驛站、有可能借住的舊鋪，也有她用炭筆重重圈出來的幾個“不能先碰”。
範建有一回推門進來，看見桌上這架勢，愣了半天才道：“你這不是想進京，你這是想去打仗。”
“差不多。”葉輕眉頭也不抬，“一個是搶地方，一個是搶位置，本質上區別不大。”
範建聽得發毛：“那我能幫什麼？”
“先別在我這張圖上按油手印。”
範建悻悻收手，站在一邊看她拿細炭點來點去，最後還是忍不住問：“你真連落腳都開始挑了？”
“不挑等著被人替我挑？”
她說得太理所當然，倒把範建噎住了。
葉輕眉卻不是嚇唬他。她是真在算。算進京之後先住哪種地方最不惹眼，算先靠慶餘堂這條生意線落腳，還是先借李雲潛那條人情線搭門檻，算黑箱裡的東西哪些能先換路子，哪些必須壓死在最裡頭。她越算，越發現京都不能當成一個地名，而該當成一盤棋。既然是棋，最怕的就不是敵人多，而是第一步落錯。
“你真的想好了？”五竹問。
“還沒有。”葉輕眉伏在桌上寫字，“但總得先想。”
“進京後，很多事會變。”
“不進京，很多事也不會自己變好。”
五竹不再勸。對他而言，葉輕眉一旦開始認真想一件事，多半就只是早走晚走的區別。
李雲潛第二日來看她時，桌上還攤著那幾頁被寫得密密麻麻的紙。他低頭掃了一眼，只看見“落腳”“貨路”“能信的人”“不得先亮底牌”幾個字，便抬眸問：“你真在盤算進京？”
“怎麼，不許？”
“許。”李雲潛頓了頓，“只是沒想到你會這麼早。”
葉輕眉笑了一聲：“我以前也沒想到。可很多地方，若總當它是傳說，回頭真踏進去時只會死得更快。”
李雲潛沒接玩笑，只在桌邊坐下，伸手點了點她列出來的其中一項：“你若真去，不要一開始就碰最顯眼的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也不要太信看上去太客氣的人。”
“我又不是第一天活。”
“京都和澹州不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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