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竹第一次明確勸她別急著去京都，是在海邊。
那日風大，礁石被浪拍得發白。葉輕眉蹲在高處看船，手裡還拿著一塊削了一半的木片，在上頭胡亂記路和稅口的位置。五竹站在她身後，沉默了很久，忽然道：“京都兇險。”
葉輕眉沒回頭：“這不是廢話？”
“比你現在遇到的更兇。”
“那也正常。”
五竹頓了頓，又道：“你現在還能退。”
葉輕眉這才偏頭看他。黑布、海風、鐵一樣穩的站姿，這人從不愛多說。如今一連開口三句，己經算得上難得。她心裡微微動了一下，卻還是笑：“你這意思，是讓我在澹州賣一輩子藥皂？”
“若你想，也可以。”
“我不想。”
這話出來得很快，幾乎沒經腦子。說完後，她自己反倒更靜了。因為她知道，這不是跟五竹抬槓，是最實在不過的真話。澹州很好，有飯，有人，有院子，有她親手搭起來的小生意和小規矩。若只求安穩，這裡己經夠她過得不差。
可她不想。
海風正迎面往她臉上撲，帶著鹹味和一點日頭曬熱礁石後的苦澀。葉輕眉把木片往膝上一擱，低頭看著上頭那些亂七八糟的稅口和路標，忽然覺得這小小一塊木片，倒像她近來所有心思的縮影。不是不知道哪裡能繞，哪裡能躲，哪裡只要不伸手就能繼續好好活。可真叫她往最穩的地方縮一輩子，她又先憋得慌。
“你看見沒有？”她拿木片往海面上點了點，“那條從外海切進來的船，明明比別家都重，過稅口時卻沒人上去細查。”
五竹沒答。
“因為那船後頭有人。”葉輕眉自顧自往下說，“同樣是船，有的得被層層剝皮，有的只要掛對名字，就能一路順到底。這事在澹州能看見個影子，在京都只會更厲害。”
她說著說著，心裡那股不甘反倒越發清楚。她不是愛找死，也不是不知道進京會撞見什麼。可越是知道，越是沒法裝作看不見。因為她一路從神廟、東夷、澹州走來，看到的都是同一種東西換著臉欺人。她若真有本事伸到更高處去，卻偏偏只在岸邊數浪花，那才是浪費。
“你看，”葉輕眉把木片往掌心一拍，“東夷有東夷的髒，澹州有澹州的縫，外頭一路走來，哪裡沒見過爛事？你說京都兇險，可這天下哪裡真不兇險？”
五竹沒說話。
她繼續道：“區別只在於，有些地方的兇險藏在巷子口，有些地方的兇險坐在堂上。坐堂上的那個若不動，底下的人永遠都得先挨。”
海浪拍上礁石，白沫濺到她鞋邊。葉輕眉低頭看了一眼，又笑了：“我不是不知道進去可能會死得快。可我若因為怕，就永遠只在邊上繞，那我這些年看見的那些人，算什麼？拿來給我增長閱歷？”
五竹終於道：“你不只是因為他們。”
葉輕眉愣了一下，隨即承認：“對，也不只是。還有我自己。我就是想去。”
這句話反倒比前頭那些大義更真。她就是想去，想親眼看看那座城，想看看權力最密的地方到底怎麼運轉，想把手伸進最髒的水裡試試，裡面的魚到底有多大、多兇。她的野心從來不只長在嘴上，也長在好奇和不服裡。
她停了停，又補了一句：“還有一件事。”
五竹看向她。
“我不想以後真到了那一步，再回頭怪自己年輕時膽子不夠。”葉輕眉把那塊木片掰成兩段，隨手丟開，“人這一輩子能真正看見大盤子的機會未必有幾次。看見了還裝瞎，太虧。”
五竹聽完，便沒再攔。
他向來如此，確定她不是一時衝動，便只會往後替她看路，而不是站在前頭替她做決定。葉輕眉看著他，忽然覺得心裡踏實了點。因為她知道，哪怕京都真是刀山，他也會陪她走一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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