葉輕眉重新翻黑箱,是在一個沒人來打擾的雨夜。
小院門閂落著,窗紙被風雨拍得輕響。五竹把燈挑亮,黑箱就放在桌上,安安靜靜,像一口她早就熟得不能再熟的舊井。可葉輕眉心裡知道,這次再翻它,意義和以前都不一樣。以前她是在學,是在活,是在把前世帶來的碎知識一點點拆成這世道能用的東西。現在,她是在挑。
挑哪些能先帶進京都,哪些還得壓在手裡,哪些一旦露得太早,就會把自己連骨頭都賠進去。
她先把醫藥那部分揀出來。常見病、消毒、止血、熱病與水土症,一頁頁整理得極細。再往後是做料和工坊規矩,玻璃、皂、火候、分工、賬本格式。她寫得很快,卻不亂,像心裡早有一把篩子,把所有知識按輕重緩急一層層篩開。
“槍呢?”五竹問。
葉輕眉筆尖停了停。
“槍當然也帶。”她抬頭看他,“但不能先拿它開路。那東西太快,也太嚇人。不到真要命的時候,不能讓所有人一開始就把我當妖怪。”
五竹點頭。對他而言,槍只是工具。可他也知道,葉輕眉真正厲害的地方從來不只是會用工具,而是會決定什麼時候不用。
雨又大了一陣,窗紙被敲得發悶。葉輕眉把寫好的醫藥冊往左邊一放,又從黑箱深處翻出幾本更舊的薄冊子。封皮上有她早年做的記號,有的是符號,有的是她自己才看得懂的簡寫。她一頁頁翻過去,偶爾停下,在邊角補一句“先壓”“可換錢”“不可外露”。
五竹站在一旁看著,忽然問:“你以前不會這樣分。”
“以前是沒得分。”葉輕眉道,“那會兒只想先活,箱子裡什麼都像救命。現在不一樣了。現在東西太多,反倒更得學會先舍。”
她說著抽出一頁寫水力改造的舊稿,又抽出一頁半成的冶鐵構想,看了許久,還是放回去。不是她不想要這些東西,而是太想要,才知道什麼時候不能帶。進京都頭一腳,帶太多能改世道的東西,不叫野心,叫找死。
她又把一疊舊紙抽出來,上頭記的是更遠一些的東西,像水力、冶鐵、車駕改造和一些她現在還沒法完整落地的想法。她看了很久,最終只收了其中幾頁。
“這些先不帶?”五竹問。
“帶著也是累贅。”葉輕眉道,“人剛進京,腳都沒站穩,抬手就想改天下,十有八九會先被天下狠狠幹死。”
她說得輕,眼神卻很靜。她現在比幾年前更懂節制。不是沒野心,是知道野心也得分批落地。能先換銀子的,先換銀子;能先換路子的,先換路子;至於那些真能動根子的東西,得等到她手裡有人、有錢、有位置,才配慢慢往外放。
“那什麼先帶?”五竹又問。
“最不嚇人的先帶。”她指著桌上最薄那一摞,“藥、皂、賬法、工坊規矩。別人第一眼看見,最多當我會做生意,腦子好使,不至於立刻把刀架過來。”
“你不怕這樣太慢?”
“慢總比死快好。”葉輕眉把那一摞整整齊齊壓平,“京都那地方,不怕你有本事,怕你一上來就讓人看出你到底能做多大的事。”
她說完又把槍械那一部分單獨包了一層,連火藥配比都刻意拆開收。不是不信五竹,而是她太知道這種東西一旦整套落到外人眼裡,會惹來多大的禍。她甚至連自己都不想在最初那段時日里輕易翻它。能壓住這種東西不用,才叫真有後手。
雨聲更密時,她己整理出三摞紙。一摞是進京後立刻能用的,一摞是暫時壓著的,一摞則乾脆重新包好,準備繼續留在最深處。燈火把紙頁邊緣照得微黃,葉輕眉忽然想起神廟那些白得刺眼的牆,想起自己最早在那地方抱著知識不肯撒手的樣子。那時她只知道這些東西能救她。如今她知道,它們還能救別人,也能害死她。
“怕不怕?”五竹問。
“怕。”葉輕眉把最後一張紙按平,“可怕就更得分清楚。”
她把最薄的一冊重新裝訂好,放進手邊木匣。那是她準備最先帶進京城的部分,不最驚人,卻最能落地,也最不至於立刻引來殺身之禍。至於黑箱本身,依舊沉沉放在那裡,像一座她暫時還不打算徹底掀開的山。
燈下她忽然停住,抬手在箱沿上輕輕敲了兩下。那動作很輕,像不是敲物件,而是敲某種多年相伴的舊習慣。她以前總覺得,知道得越多越安心。如今才明白,很多時候不是知道得多就能活,而是得先知道該露哪一張牌。
雨停時,東方己隱約發白。
葉輕眉看著桌上被分好的幾摞東西,忽然覺得心裡穩了些。她不是把前世全搬進京都,而是先挑最能用的先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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