慶餘堂的名字，終於在澹州落到了門頭上。
不是張揚的大匾，只是一塊舊木牌，刷過一遍漆，字也是葉輕眉自己寫的，歪是歪了點，卻很醒目。範建站在梯子下頭仰著脖子看，先嫌字醜，後又覺得這三個字看久了有點勁，便改口說醜得有辨識度。
“你若再廢話，”葉輕眉站在梯子上俯視他，“我把你名字寫在旁邊，專門敗招牌。”
範建立刻閉嘴。
可閉嘴也只閉了片刻。等她從梯子上下來，他又繞著那塊木牌轉了兩圈，像怎麼看都還想挑點刺出來。“你這字一眼看過去，像是剛跟人狠狠幹過架。”
“那正好。”葉輕眉拍了拍手上的木屑，“別人一看就知道這鋪子不好欺負。”
範建被噎住，半晌才嘀咕：“你這人做生意怎麼總像先想著打架。”
“因為很多生意，本來就是先看你能不能捱打。”
她說這話時神色很平，像只是在講街面常識。範建卻一時沒接上。因為他這陣子跟著她跑前跑後，多少也看明白了。鋪子立起來容易，真正難的是讓人信你、怕你、又肯回來。光有貨不夠，規矩和臉面都得先立住。
鋪子不大，賣的也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好東西。傷藥、皂塊、香膏、驅潮的小藥包，再加幾樣從東夷帶來的輕巧貨。可葉輕眉要的本來也不是一朝暴富，而是穩。穩穩把客流養出來，把賬做明，把信任慢慢釘在街面上。這樣將來即便她離開，慶餘堂這塊牌子也不至於一夜散架。
萍萍負責盯後場與進出貨，範建最適合待在前頭招呼人，嘴碎歸嘴碎，偏偏討價還價時有種討人煩又叫人鬆氣的本事。五竹不常露面，多數時候站在更遠一點的地方，像一道誰也說不清的影子。葉輕眉則兩頭跑，既管鋪面，也管藥方和賬冊，偶爾還要去暗線上摸一摸最近有沒有新髒手往這邊伸。
開門前三日，她幾乎沒怎麼睡。不是忙，是在反覆改細則。哪樣東西賠了也不能以次充好，哪種窮苦病人能先欠著，哪筆賬必須日結，哪種訊息值得花錢買，哪種不值。範建看她那副樣子，忍不住嘀咕：“你這是開鋪子，還是起兵？”
“都差不多。”葉輕眉頭也不抬，“都是先得有糧。”
她甚至連鋪子裡站位都算過。什麼貨該擺在最顯眼處，什麼藥不能讓人順手摸到，哪扇櫃門後放的是正經貨，哪格抽屜裡藏的是應急的短刃和散碎銀錢。範建有一回見她拿著炭筆在地上劃來劃去，忍不住問：“你連客人從哪兒進、夥計往哪兒讓都要管？”
“當然。”葉輕眉把最後一道線補齊，“鋪子裡多走一步，外頭就可能多丟一筆錢，或者多露一眼不該露的底。”
萍萍站在邊上聽著，低頭把她劃的幾處記進心裡，一句廢話也沒多說。葉輕眉看在眼裡，心裡很穩。慶餘堂這塊牌子能不能在澹州釘住，不是看她一個人多會折騰，而是看這幾個少年能不能把各自那口勁擰到一處。
開業那日並無鑼鼓，只在門口擺了兩盆潮地裡不怎麼值錢的綠植。範夫人一早來幫她把櫃檯擦了一遍，又把門前石階掃淨，像在替自家孩子壓陣。葉輕眉看著那塊舊木牌在晨光裡安安靜靜地掛著，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很實在的踏實。
這不是東夷那種被風推著長出來的買賣。
這是她明明白白知道自己要往哪兒去，因而提前在澹州釘下的一顆釘子。
第一撥上門的客人不是街坊，而是兩個腳伕和一個跑船的老漢。三人本來只是被門頭吸引著停了停，範建便立刻把人招呼了進來，嘴裡一串話說得熱鬧，卻偏偏沒一句像硬賣貨。老漢試了試驅潮藥包，嫌貴。範建剛想頂回去，葉輕眉先從裡頭拿了個最小份的放到櫃上：“你先拿這個，三日後若沒用，再回來罵我。”
那老漢愣了一下，反倒把錢掏了。
等人走後，範建還不服：“你怎麼還給他便宜那份？”
“因為他會回頭。”
“你怎麼知道？”
“你剛才沒看見他臨走前把門牌子又看了一眼？”
範建仔細一想，竟真有這回事，頓時服了一半。
一日忙下來，賺的錢不算驚人，卻比她預想的更穩。最要緊的是，有些老街坊買過藥後會回頭，有些腳伕拿了驅潮包後會順手替她帶一句別處的新訊息。錢是一點點進的，路也是一點點開的。
夜裡收鋪時，範建趴在賬桌邊看她撥算盤，忽然道：“你這算出來的，不止是今天賺多少吧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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