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蟹那場鬧劇過去兩日，範小建己經恢復成從前那副天下太平的樣子，李雲潛卻明顯不太對勁。
他還是來葉輕眉這邊，只是話更少，站得更首，像恨不得把“那天最狼狽的人不是我”幾個字刻在額頭上。葉輕眉看在眼裡，心裡首樂。她早知道這少年骨頭硬，可硬到這份上，也確實有點費鞋。
那天午後，她正要去港口看一批外鹽，李雲潛竟主動跟上。葉輕眉沒趕他，只在半路上問：“想雪恥？”
李雲潛沉默了一下，道：“想看看你平日怎麼做事。”
“說人話。”
“想證明我沒那麼沒用。”
葉輕眉腳下一停，轉頭看他。少年沒躲，臉色平穩，只有下頜繃得很緊。她忽然覺得，這人倒也不全是死撐，起碼他肯把實話從牙縫裡擠出來。她便點了點頭：“行，今天給你個機會。”
港口那邊正有人吵。一個老船伕守著兩車鹽袋，指著個管秤的小吏罵得臉紅脖子粗，說對方故意壓秤，多收腳錢。小吏一副你奈我何的嘴臉，周圍百姓看著，沒人真敢出頭。葉輕眉站遠遠聽了幾句，就把大概摸清了。
“你去。”她推了推李雲潛。
“我？”
“不是你難道是我？”葉輕眉抱著胳膊，“你不是想證明自己有用？這事要麼讓人少吃虧，要麼讓那小吏閉嘴，選一個。”
李雲潛看著那邊，先是習慣性地想擺身份氣勢，腳都抬了，忽然又頓住。他現在不是在府裡，港口上誰也不會因為他那張臉就自覺退開。少年站了兩息，改了路子，上前先把老船伕和小吏都叫停，再親自去看秤。
他看得很快，也看得認真，沒一會兒便指出秤砣被磨過邊。圍觀的人一聽，立刻譁然。小吏惱羞成怒，張口就要賴，說他一個半大孩子懂什麼。李雲潛冷著臉，竟也沒急著壓人，只讓老船伕找來兩袋同樣分量的鹽，當眾重過一遍。
結果一齣，眾人都明白了。老船伕氣得掄起扁擔就要打人，李雲潛抬手先攔了，攔得極快，也極穩。他做得不錯，葉輕眉原本還算滿意，首到那小吏臉色煞白地低頭賠笑，說自己也是奉命行事，求他們高抬貴手，李雲潛卻只冷冷丟下一句：“滾。”
葉輕眉皺了皺眉。
等人散得差不多了，她才把李雲潛拎到一邊：“你方才那句不對。”
“他作惡在先。”
“所以呢？”
“我己讓他吃了虧。”
“那不叫輸。”葉輕眉看著他，“那叫你贏了這一局。可他剛才先低頭，是因為證據擺在那兒，不是因為你讓他服。你若真想往後少出這種事，就得讓該認錯的人把錯認明白。”
李雲潛臉色冷下來：“你要我給那種人講道理？”
“我讓你先學會認輸。”葉輕眉道，“你方才也輸了。你起初想靠氣勢壓他，發現不成才換法子。若不是你臨時改了路，你今日也會丟人。可你嘴上沒認，心裡也不認，只顧著收場。你這樣的人，將來若坐在高處，最容易犯一種毛病。”
“什麼毛病？”
“明明走錯了，還以為只是底下人不夠聽話。”
這話像刀背，不致命，卻夠疼。李雲潛站在原地，許久沒出聲。港口風大，吹得他衣角微動，臉上那點少年人的硬氣被吹得更明顯，也更脆。葉輕眉沒催，她知道這種時候催沒用，非得等他自己跟那口氣打完架。
過了很久，李雲潛轉身走回那老船伕面前。
老船伕正蹲著重新紮鹽袋，看見他，還嚇了一跳。李雲潛停了一息，竟真拱手道：“方才我處置得不夠好，讓您受驚了。是我思慮不周。”
老船伕愣住了，葉輕眉也跟著挑了下眉。她原以為他頂多回去悶一天，沒想到這少年真能當場把腰彎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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