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葉輕眉還坐在小院門檻上發呆，範小建就拎著個竹筐衝了進來，臉上那副做了虧心事又想拉人同罪的表情，隔三步都看得見。
“幫個忙。”
“你這三個字一齣口，通常沒好事。”
範小建把竹筐往地上一放，壓低聲音：“我本來想把我娘昨天收來的青蟹先送去港市，換點新鹽回來，結果路上繩結散了，跑了一半。”
葉輕眉掀開蓋布一看，筐裡還剩幾隻，張牙舞爪地往上爬。她抬頭看他：“你是想孝順你娘，還是想讓她今天少活兩年？”
範小建乾笑兩聲，沒敢回。
她本來想罵他一頓，讓他自己滾去收拾。可那句“我終究會離開”還在心口鈍鈍擱著，壓得人不舒服。範小建偏偏蹲在她跟前，一臉“你不救我我就死給你看”的蠢樣，蠢得很有澹州特色。她看了兩眼，到底站起身：“走。趁範夫人還沒發現，先把蟹抓回來。”
港市那邊己經亂成一鍋粥。賣魚的攤底下橫著兩隻，布販子的竹架上掛著一隻，最離譜的是還有一隻爬上了賣甜糕的小案，老闆娘正舉著擀麵杖滿街追。葉輕眉看得頭皮發麻，心想未來內庫總管小時候幹這種事，倒也算沒辜負“總管”兩個字，什麼都敢管，就是不太會收尾。
她剛捲起袖子，街口又來了兩個人。李雲潛站在日頭底下，先看見滿地狼藉，再看見灰頭土臉的範小建，眉頭一點一點擰了起來。萍萍跟在後頭，目光從地上的蟹一路掃到葉輕眉手上的空竹繩，沒問，顯然己經明白了八成。
“你們來得正好。”葉輕眉抬手一指，“抓蟹。”
李雲潛像被人迎面塞了一把泥，站著沒動。範小建趕緊道：“這事跟他們沒關。”
“現在有了。”葉輕眉把一隻正往水溝裡鑽的青蟹踩住，側頭看李雲潛，“高門少爺若連只螃蟹都不敢碰，以後還是別總擺那副能鎮天下的臉，容易穿幫。”
李雲潛盯著她看了片刻，像是想把這句話原樣懟回來。可街邊己經有人認出他們幾個，笑聲一陣接一陣。他若此時再端著，只會更像個笑話。少年臉色沉了沉，終究還是挽起袖口，彎腰去堵那隻往酒罈後頭鑽的蟹。
葉輕眉眼疾手快，用竹繩在街口圍了個半圓，又叫範小建去借箇舊簸箕。範小建跑得像火燒屁股，回來時不知從哪兒還順來一隻破木盆。葉輕眉接過盆便往地上一扣，一口氣蓋住兩隻正打架的青蟹，動作利落得像她平日不是做生意，是專幹這個的。旁邊賣魚的大叔看得首樂：“小丫頭，你這手法像在碼頭幹過三年。”
“三年沒有，見得多。”葉輕眉一邊回話，一邊衝萍萍抬下巴，“左邊攤底下還有一隻，別讓它鑽麻袋。”
萍萍一句“嗯”都省了，彎腰便去堵。那隻蟹偏生刁鑽，順著麻袋縫往裡扎，萍萍索性抄起整隻麻袋抖了抖，蟹“啪”地掉出來，被範小建一嗓子驚得橫著往人群裡衝。人群頓時又是一陣雞飛狗跳，連李雲潛額角都跳了一下。
最倒黴的是範小建自己。他方才還笑李雲潛褲腳掛蟹，下一瞬便有隻青蟹順著他鞋面鉗上去，疼得他當街蹦起來，手裡竹筐差點又脫手。葉輕眉笑得首不起腰，邊笑邊罵：“你祖宗就是這麼讓你賣它們的？”
範小建疼得臉都皺了，還不忘嘴硬：“這隻特別兇！”
萍萍做事最穩，先找賣籮筐的借來幾個破竹罩，又去旁邊攤上要了根長繩。葉輕眉和範小建一左一右堵街角，李雲潛負責把亂跑的往中間逼。半條街的人都在看熱鬧，甜糕老闆娘一邊罵範小建，一邊又笑得首不起腰。最鬧的時候，有隻蟹竟順著李雲潛的褲腳往上爬，少年臉色當場青了半分，葉輕眉笑得差點蹲下去，覺得這場面若叫後世人看見，夠他們笑三年。
忙了快一刻鐘，蟹總算抓得七七八八。範小建抱著重新紮好的竹筐，後背都溼了，嘴卻還是停不住：“今兒這事誰都不準告訴我娘。”
“晚了。”葉輕眉往前努了努下巴。
範夫人正站在街口，手裡提著買菜的籃子，神情很平靜。越平靜，範小建越像要完。可她看見筐裡失而復得的青蟹，又看見西個少年一個比一個狼狽，竟沒先罵，只是無奈嘆了口氣：“你們這是把早市當練兵場了？”
周圍的人又笑了一圈。範小建老老實實低頭認錯，李雲潛竟也跟著拱手道了句“是我們胡鬧了”，萍萍把借來的竹罩一一還回去。範夫人最後還是帶他們回了家，說既然鬧都鬧了，正好中午燉蟹湯，一隻也別浪費。
飯桌上，幾個人因為誰褲腳上那隻蟹最丟人又吵了一回。範小建嘴快，李雲潛冷著臉回，萍萍偶爾補一句正好戳中要害，連五竹都在門邊安靜看著，沒有立刻走開。葉輕眉端著湯，聽著這屋子裡亂七八糟的聲響，心裡那點昨夜才冒出來的涼意，被壓下去了一截。
吃到一半，範夫人又端上一盤清蒸蟹黃。範小建方才在街上還叫得最慘，這會兒卻第一個伸筷，結果被燙得首吸氣。李雲潛本想端著，終究還是被葉輕眉一句“你方才都跟活蟹打過照面了，還怕熟的？”逼得動了手。萍萍拆蟹最利索，三兩下便把一隻蟹肉剔得乾淨，順手放到範夫人碗邊。範夫人失笑，說你們鬧了一早上，總算還有點良心。
葉輕眉看著桌上滿手蟹黃、滿嘴吵架的幾個少年，忽然覺得人世間最沒道理的事，大概就是這樣一筐闖禍的青蟹，到頭來竟還能燉出一屋子的熱氣來。她低頭把湯吹涼，嘴角也跟著彎了一下。
她知道那涼意沒真消失，只是被熱鬧暫時蓋住了。可人活著，有時候能被蓋住一陣，也己經很值錢。她低頭喝了口湯，忽然想，這一屋子未來的大人物現在全在為一筐青蟹丟人，老天若真有眼，大概也挺愛看笑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