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天一早，葉輕眉把三個人都叫到了自己院裡。
範小建來得最快，嘴裡還叼著半個餅；李雲潛隨後到，衣冠整整齊齊，像來辦正事；萍萍最晚，卻也是唯一一個進門先看院角雜物堆的人。葉輕眉把這三張臉看了一圈，心裡忽然起了個念頭。
她近來在港市鋪的小攤子，有人替她賣貨，有人替她收風，可總歸還亂。她本就不是靠一雙手硬撐一輩子的人，早晚得學會看人、用人。眼前這三個，恰好是最順手的一組樣本。
“今天不玩，不捉蟹，也不認錯。”她把一張紙拍在桌上，“幫我做件事。”
紙上是她寫的三項零碎：一批舊網繩要換，一戶漁家欠的賬要收，一條外來貨路要摸清。範小建看完就咋舌：“你這哪是做件事，你這是把我們當牲口使。”
“你可以不做。”
“那不行。”範小建立刻把紙按住，“都己經看到內容了，現在走，顯得我沒擔當。”
葉輕眉笑了一下，開始分人。範小建去收賬，他嘴快臉熟，最適合對付街坊人情；萍萍查貨路，他記性好，話少，不容易驚動人；李雲潛負責去換網繩，再順帶把幾處價格和腳錢記回來，看看誰在中間吃得多。
三人接了活，各自散開。葉輕眉自己則在港市邊上看著。她不是要偷懶，她只是想知道，人一旦真放進事裡，性子會往哪邊漏。
午後最先回來的果然是範小建，懷裡抱著一串零碎銅錢，還帶回了半包別人硬塞給他的花生。“那戶人家不是不還，是男人出海傷了腿，家裡沒現錢。”他把銅錢往桌上一倒，“我做主，讓他們先還一半，下月補齊。”
“你挺會自作主張。”
“我這叫看情況。”範小建理首氣壯，“真逼急了，人下回見你就繞路。你不是總說做生意不能只認錢？”
葉輕眉沒罵他。她其實挺滿意。範小建這張嘴平時煩人，真拿去跑人情，卻很有用。他心熱，又捨得給別人留口氣，這樣的人未必最鋒利，卻最能把散人攏成一堆火。
萍萍第二個回來，只遞給她一小張寫了名字和船次的紙。“外來貨是從北邊轉來的，不只一手。中間有個姓胡的，專做二道買賣，和鹽市那邊也有點連。”
“你怎麼問出來的？”
“沒多問。”萍萍道，“看誰收錢，看誰讓路，再聽兩句。”
葉輕眉低頭看那張紙，字不多，線卻清。她心裡那桿秤又穩了一點。萍萍這種人，不搶眼，甚至像躲在影子裡，可你若真把事交給他，他能把旁人最容易漏掉的縫都替你補上。
首到日頭偏西，李雲潛才回來。
他帶回來的不止是網繩價錢，還有三家鋪子的規矩、誰背後靠著誰、哪家看著便宜其實最黑。可他一進門，第一句話不是交代這些，而是：“城東那家鋪子不老實，我讓他們重新算了。”
葉輕眉抬眼：“怎麼讓的？”
李雲潛頓了頓，道：“先講理，不成，再讓他們知道不該亂伸手。”
範小建一聽就樂：“說白了還是嚇唬人。”
李雲潛冷冷看過去，範小建立刻收聲。葉輕眉卻沒笑，她只安靜看著李雲潛。少年站得很穩，語氣也穩，彷彿“讓人重新算賬”只是件再自然不過的事。她忽然意識到，這人和另外兩個最不同的地方，不在於聰明，不在於硬，而在於他總會本能地去站中間那個位置。
他不是隻想把自己那份事做好。他更像天生就會下判斷、拿主意、壓住場子，哪怕現在還只是個少年，身上那股要人聽他的勁也己經出來了。
等三人都走後，葉輕眉一個人坐在院裡，把今天這點零碎事重新過了一遍。
範小建像火，暖，鬧，能照人，也能把場子烘起來。萍萍像水，不搶先，卻能沿著所有縫隙走，到最後哪裡都少不了他。李雲潛最麻煩，像一塊還沒徹底打好的鐵，你一時看不清他以後會做刀、做甲，還是做一把能鎮住滿殿人的鑰匙。
她想著想著，忽然生出一點很淡的寒意。不是怕，是先看見了輪廓。人和路一樣，起初只是一條細線，到了某一天，才忽然顯出去處。她現在大概己經看見三條路各自朝哪邊去了，只是看見歸看見，真走到那天，還遠得很。
可她也明白，從今天起，她不能再把這三個人只當成一時熱鬧的夥伴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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