澹州城明面上不大，背地裡的縫卻不少。
葉輕眉先前是東一腳西一腳踩，哪裡冒黑煙，就往哪裡去戳一下。這樣痛快，也這樣費命。萍萍看了幾回，沒勸，只在某天傍晚把一張紙放到她面前。紙上人名不多，地點倒記得清楚，哪條巷子夜裡有人換貨，哪家腳店常留外地陌生面孔，哪處賭坊門臉最破、出手卻最闊，列得像賬。
“你寫的？”葉輕眉問。
萍萍點頭。
“你什麼時候開始記這些？”
“前陣子。”
他說得輕，像順手而己。葉輕眉卻知道這不是順手。萍萍這種人，若不是把誰真放進心裡，不會主動把自己捲進這種髒活。她拿起紙看了一會兒，忽然問：“為什麼？”
少年站在門邊，背脊筆首，語氣還是平的：“你總往那些地方看。總得有人先替你看看。”
這話一點也不煽情，甚至聽著像在說天氣。可葉輕眉偏偏被噎了一下。她想起範建那種明晃晃的熱鬧，也想起李雲潛會替她擋到明面上的風，再看萍萍，忽然明白這人是另一種路數。他不搶著說什麼，也不爭著證明什麼，只是己經先把該做的做了。
“你不怕麻煩？”
“怕。”萍萍道，“所以先記清楚。”
葉輕眉低頭笑了下。是萍萍會說的話，怕麻煩，所以索性把麻煩拆開看明白。
從那天起，兩人多了種默契。她白天照舊在人前晃，跟鋪子老闆講價，跟碼頭腳伕瞎聊，偶爾還去范家吃個晚飯裝乖；萍萍則像一根安靜的線，替她把那些見不得光的角落慢慢串起來。他不親自往裡陷，只站在邊上看人進出、看貨路起落、看誰和誰眼神對上時太熟。
沒過幾日，第一條線就咬住了。
城南一間破布莊，白日賣粗布，夜裡卻有人從後院把幾個瘦小孩子往船上帶。葉輕眉聽完，臉色一下冷了。她最煩這種事，煩得比見了爛官還快。錢、貨、鹽、賭，她都還能分輕重慢慢查，唯獨拐賣人口這種東西，她向來想狠狠幹脆點。
“別急。”萍萍道，“後頭還有人。”
葉輕眉看他一眼，壓住了火氣。她知道自己現在最值錢的，不是那點聰明，是終於開始學會有人在旁邊時，先借別人的眼再出手。
那一夜，她和五竹在更遠處守著，萍萍留在巷外看風。船還沒靠穩，五竹便己經無聲過去，像把刀從夜色裡抽出來又收回去。兩個看守連叫都沒叫出一聲，就被放倒在木板邊。葉輕眉則鑽進後院，先把那幾個被藥暈的孩子弄醒，又逼著布莊掌櫃當場吐出兩條上家線。
等城裡巡夜的人被她“恰好”引過來時，一切都像是老天看不過去，自己炸了。
回去路上，葉輕眉坐在車尾吹風，半天沒說話。
萍萍以為她累了，正想去牽韁繩，就聽她忽然道：“以後你繼續盯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但有一條，真碰到扎手的，先叫我，別自己往裡頂。”
萍萍停了一下，才低低應聲。
葉輕眉知道他未必會全聽。這個人和五竹不一樣，五竹是絕對強，萍萍是絕對穩。穩的人一旦認了方向，往往比熱血的人更難拽回來。她嘆了口氣，忽然覺得自己像個提前操心的老太太，明明才十一歲，腦子裡卻己經在排兵佈陣。
範建第二天得知這事，先罵她又揹著人幹大活，罵完又從袖子裡掏出兩包糖餅，說是“給做正經事的人補命”。葉輕眉接過糖餅，嘴上嫌甜，心裡卻很清楚，澹州這盤棋從今天起算是真有了暗線。
那天夜裡，她把糖餅掰開一塊，壓在鋪開的紙上，和萍萍對著那張名單重新理了一遍。燭火不穩，紙邊被風掀得微微發響，少年便用刀鞘替她壓住一角。
“布莊後頭的人，不會只做這一門。”葉輕眉蘸了點墨，在掌櫃名字旁邊畫了個圈，“拐孩子這種事，單靠一個破後院兜不住。船是誰安排的，藥是誰弄來的，巡夜的人又是怎麼總在該瞎的時候瞎，這些都得往下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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