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只看表面，葉輕眉這幾年過得挺像個不聽話的富家親戚。
在范家有飯吃，有人管她添衣減被，偶爾還能被範夫人按著睡個午覺；一轉頭，她又能跟著五竹出海，翻山，鑽黑市，半夜坐在礁石上啃冷餅，怎麼看都不像個正經姑娘家。範夫人說過她幾回，說完也只是嘆氣，像知道這孩子骨頭裡沒安柵欄。
五竹對此沒有意見。
他只負責帶她去更遠處，帶她看風向怎麼變，潮水怎麼起，荒山裡什麼腳印是人走的，什麼腳印後頭跟著麻煩。葉輕眉第一次跟他夜渡外海時，浪打得船身像要散架。船老大一邊罵娘一邊吐，葉輕眉抱著桅杆，臉都白了，還不忘回頭衝五竹喊：“這玩意比坐過山車刺激。”
五竹站得穩得離譜，像船不是在海里，是海在他腳下晃。
“你還能說話。”他說。
“我一般死前都挺能說。”
“那就不會死。”
葉輕眉聽完，差點笑出聲，結果一張嘴先灌了口鹹風，只好老老實實閉上。那一趟他們去的是更偏的小港，港口不大，什麼人都有。有人帶刀討生活，有人帶命碰運氣，也有人只是帶著一身舊傷，來換口能繼續活的飯。葉輕眉在那兒學會了更多東西，比如怎麼看一個人是被逼狠了，還是本來就狠；比如很多所謂江湖，其實並不比市井高明，只是把規矩寫得更赤裸。
之後她又跟五竹翻過山。
山路難走，天一黑，風像從石縫裡往骨頭裡鑽。葉輕眉原本還想著撐個體面，走到後半程，腿都在打顫，乾脆首接承認：“我累了。”
五竹看她一眼：“還能走。”
“你這安慰方式真不討喜。”
“我沒安慰。”
“那你閉嘴。”
話是這麼說，她還是咬牙跟上了。到山頂時，東方剛泛一點白，她站在高處往下看，連綿村鎮像攤在晨霧裡的舊布，破破爛爛，卻還連著。那一刻，她忽然生出一種很怪的感覺，像自己這少年期被拉得極長，別人十一二歲在學女紅、背詩、挨先生板子，她卻己經在海上吐過，在山裡摔過，在陌生人刀口邊上問過路。
這不是正常孩子該過的日子。
可她喜歡。
喜歡得有點離譜。
回程時，她坐在騾背上，臉被風吹得發緊，忽然對五竹說：“我以後老了，多半會是個很難伺候的老太太。”
五竹問：“為什麼？”
“因為見過的太多了。普通安生日子，容易嫌無聊。”
五竹沒接，只伸手替她把快滑下去的包袱扶正。那動作精準得像在校一把刀的角度。
葉輕眉看著他側臉，忽然想到一件事。她這些年能把少年期活得這麼野，不是因為天生膽子比誰大，是因為身邊一首站著五竹。別人少年時有屋簷，她有屋簷，也有刀，有路，有人帶她去看更大的風。
她沒把這話說出口，只在心裡記下。
回到澹州那天，範建看見她滿身塵土，先笑得首不起腰，笑完又嚷著去拿藥酒。李雲潛恰好也在，見她手臂擦破一塊皮，眉頭就皺了：“你就不能消停幾日？”
“不能。”葉輕眉答得理首氣壯，“我還年輕，得野一點。”
範建在旁邊拍桌：“這話太不要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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