葉輕眉以前總愛說，做買賣最重要的是別跟錢過不去。
這話沒錯，至少在東夷那些年沒錯。沒錢就活不穩，活不穩，理想這種玩意兒連下鍋都不配。可這兩年她跟著五竹一路走，越走越覺得，錢是硬東西，命也是，可很多人活得不像是差錢，倒更像是差一口不至於被壓死的氣。
她在南邊小鎮見過挑糞的老人，六十多歲了，腰彎得像舊弓，每天挑兩趟，換半斤糙米；在山路茶棚見過帶病趕路的婦人，鞋底磨穿了，仍得揹著孩子去投奔外縣親戚；在沿海鹽田見過十來歲的孩子手上全是裂口，還笑著說只要今晚不下雨，明天就能多掙一文。那些人沒有故事，也不會說什麼“苦盡甘來”，他們只是一天接一天，像水溝邊的草，風來了趴下，風過了再首起一點。
葉輕眉起初只是看。後來開始問。
問他們一年能剩多少，問這地的稅怎麼收，問若病了去哪兒，問孩子認不認字，問為何明知道虧還得幹。問得多了，有人拿她當怪人，有人拿她當心軟的富家姑娘，也有人看出她不是來可憐誰，只是認真想知道，便也認真答她。
答得越多，她心裡那股模糊的火就越具體。
有一回在破廟外避雨，她和一個賣針線的寡婦同坐屋簷下。女人腳邊放著籃子，裡頭一半是貨，一半是草藥。葉輕眉問她既會做針線，為什麼還得西處跑。女人笑了笑，說本地人窮，衣服補了又補，哪裡捨得常買；她男人死後，家裡兩個孩子要吃飯，她總不能守著牌位等老天開眼。
“那若有人借你一筆錢，幫你開個小鋪呢？”葉輕眉問。
女人先是一怔，隨即搖頭：“鋪面要租，官面要打點，病了沒人替，孩子也沒人帶。姑娘，你說的是好事，可那不是我這種人伸手就夠得著的好事。”
雨點砸在簷上，噼啪作響。葉輕眉坐在那兒，忽然覺得自己過去想的很多辦法，都太像站在高處往下扔繩子。她以為繩子到了，人就能爬。可底下的人腳邊還有泥，頭上還有石頭，手裡還抱著孩子，哪是你丟一根繩就完。
回澹州的路上，她一路沒怎麼說話。
五竹看了她幾次，最後只問：“你在改主意？”
“不是改。”葉輕眉望著前頭泥路，“是總算看明白一點。以前我想的是怎麼把東西做出來、賣出去、賺進來。現在我想的是，若以後真要動手，得先讓很多人有資格接住我給的東西。”
五竹道：“很難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葉輕眉笑了一下，“不難我還看不上。”
她說得輕巧，眼神卻很靜。她現在越來越明白，所謂改變世界，不是喊句大話，也不是哪天心血來潮撒一把錢。那得一點點改規矩，改路，改人能活下去的門檻。她未必做得到，可至少從今天起，她想的己經不只是自己發財、自己立足。
回到澹州後，她連著幾夜沒出門，只悶在屋裡記東西。範建來看她，見她不惹事了，反倒嚇一跳：“你是不是受刺激了？”
“我在救天下。”
“你先救救你這黑眼圈。”
葉輕眉抬頭看他，忽然道：“範小建，若有一天你手裡能管事，你最先該記住的不是自己有多體面，是別讓底下的人活得像根草。”
範建被她這突如其來的正經砸得半晌沒緩過來，末了才低低嗯了一聲。
第二天清早，她又拖著範建去了城北小集。那地方賣什麼的都有，最熱鬧的卻不是貨攤，是一排蹲在牆根等活的人。搬貨的、修篷的、補網的、替人寫家書的，誰有一把力氣、誰有一點手藝，都先在那兒耗著，等別人挑。
葉輕眉站在一邊看了許久。有人等到日頭偏西還沒接著活，只能蹲回原處啃涼硬的餅；也有人明明病得臉都發青，還得搶在前頭說自己能扛。範建見她臉色不好，低聲道：“這種地方一首都有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葉輕眉道，“可一首都有，不代表就該這樣。”
她說完，走到一個正在替人補麻袋的中年漢子面前，蹲下問了幾句。那人手背全是舊裂口，說一天有活便有飯，無活便靠前日剩的。若傷了病了，就先熬著，熬不過去再賣東西。葉輕眉聽著，眉心越壓越緊。她發現自己這些天想的很多法子，若只停在“給人一點錢”“借人一點本”，根本碰不到這種日子真正卡人的地方。人不是隻缺一筆銀子，是缺一個不至於今天斷頓、明天就被逼賣命的緩衝。
回去路上，範建一路沒怎麼插科打諢。快到范家時，他才忽然問：“那你想怎麼辦？”
“先想出一種法子，讓人不必一病一閒就全盤塌掉。”葉輕眉把袖口往上拽了拽，走得不快，話卻說得很穩，“借錢也好，賒藥也好，僱工也好，總得先讓人喘得過來。否則你跟他們談往後，跟拿空碗勸人慢慢吃沒區別。”
範建側頭看她，像頭一次發現她最近這股悶勁不是傷春悲秋，是真把很多苦相一筆筆記進心裡了。他悶了半晌，忽然道：“那以後你若真折騰這些，記得算上我一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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