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法一旦落了地，就得先變成字。
葉輕眉近來最常做的事，不是出門，也不是跟範建鬥嘴，而是抱著一本空冊子在屋裡寫寫畫畫。冊子是她特意找人訂的，紙不算好，勝在厚，怎麼翻都不容易散。第一頁她寫了三個字，慶餘堂。
寫完自己先看笑了。
“名字怪不怪？”她問五竹。
五竹站在窗邊，道：“能記住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葉輕眉低頭繼續寫，“先求好記，再求嚇人。”
她寫的東西很雜。前幾頁記藥，記常見病該怎麼分輕重，記沿海溼熱和山裡寒氣的不同，記什麼藥材最該做成便宜耐放的丸散。再往後記人，記若以後開堂，掌櫃、坐堂、跑堂、學徒該怎麼分工，什麼人能碰賬，什麼人絕不能碰藥。中間還夾著幾頁奇怪的東西，比如“善堂不得只收快死之人”“施藥不可只做門面”“窮戶借貸須有緩期，不可利滾利咬命”。
她越寫越快，像腦子裡早有個模糊架子，如今不過是把它拉出來。
範建偷偷翻過一頁，剛看了兩行就頭大：“你這寫的是鋪子，還是衙門？”
“都不是，是以後拿來折騰人的。”
“誰？”
“先折騰我自己。”
範建聽不懂，只覺得她這幾天安靜得瘮人，於是拿了塊點心坐旁邊守著，時不時問一句“你是不是瘋得更高階了”。葉輕眉懶得趕他，反正這人坐著也能自己找樂子。
真正讓她寫得更細的，是一回出城後的見聞。
她在外縣看見一處臨時善棚，棚子搭得像樣，牌子也寫得氣派，可裡頭粥薄得見底，賬卻記得比誰都厚。再一打聽，施捨是真的，借善名撈聲望也是真的。她當場沒掀桌，只回去在冊上加了一句，善堂若由官紳單獨掌控，十有八九會爛。須另設查驗與輪替。
這行字寫下去時，她忽然覺得自己像在跟一個尚未到來的世界較勁。那世界還沒被她碰到，她卻己經先替它準備刀口和補丁。
夜深時，李雲潛來過一回。
他本是來找範建，結果被那本攤開的冊子吸住了眼。葉輕眉沒避著他，甚至還把其中一頁推過去。“你看，這條如何？”
李雲潛低頭看了一會兒，念出聲：“收容孤弱之所，不可使之變作棄人堆……”
他念到一半停住，看向她：“你連這種都在想？”
“這種才最要緊。”葉輕眉道，“很多人不是沒人管，是被人當成麻煩丟一起，活著像等死。若以後真做，制度得先立住，不然善堂兩個字最容易臭。”
李雲潛沉默片刻，道：“你寫的是救人，也是管人。”
“當然。”葉輕眉抬了抬下巴，“光心軟沒用，心軟不帶規矩，最後就是一鍋爛粥。”
這話聽得範建一臉牙酸：“你現在連罵人都帶藥味。”
他說歸說，還是忍不住把冊子搶過去又翻了幾頁。越翻眉頭越皺：“你這上頭怎麼連學徒犯錯罰什麼都寫？還分輕重？”
“不然呢？”葉輕眉把冊子拽回來，順手又在頁邊添了一筆，“碰藥和碰賬本來就是兩回事。拿錯一味藥，可能要命；記錯一筆賬，也可能把整個堂口拖垮。規矩不寫細，最後全靠掌櫃心情，那還不如去求神。”
範建嘖了一聲：“你這不是開鋪子，是訓兵。”
“能把一攤人帶順，比訓兵還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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