範建那場禍收得漂亮，街面上說法卻沒立刻散。
有人誇葉輕眉能耐，有人罵她手伸太長，也有人私下嘀咕，慶餘堂一個小鋪子，怎麼總能在該發作的時候把人壓回去。葉輕眉對此沒太放在心上，她知道真正會盯這些的，不是街口閒漢，而是那些躲在更後頭看風向的人。
萍萍也在看。
只是他看的不是熱鬧，而是她怎麼處理熱鬧。那日後半夜，他把新抄好的幾條牙行名字放到她桌上，站著沒走。葉輕眉抬頭看他：“還有事？”
萍萍沉默片刻，道：“你當時為什麼不首接把人送官？”
“你覺得送官最好？”
“最省事。”
葉輕眉笑了笑：“表面最省。可一送官，這事就只剩范家和牙行掰手腕，小乞兒會被當成添頭，街坊也只會看見誰有靠山。我要的是把那幾個人先扒給大家看，讓他們以後再想在這條街設套，先得想想會不會被人認出來。”
萍萍沒說話，只看著她。
她又補了一句：“很多爛事，不是你狠狠幹掉一個人就完。得讓旁邊的人也學會抬頭，才不至於永遠等別人來救。”
這回萍萍眼神終於動了動。
那點變化極輕，若換別人未必看得出來。可葉輕眉一向會看人，她一眼便看懂了。那不是簡單的認同，而是更深一點的東西。像他本來就知道她聰明、能打、能看局，如今卻第一次真正看見，她處理爛事時腦子裡裝的不只是輸贏，還有後頭一層更長的路。
屋裡只點了一盞燈，燈火不大，照得萍萍側臉更顯安靜。他站得筆首，手裡還捏著那幾張抄好的名字，像本來只是來交差，結果被自己多問出來的這一句拖住了腳。葉輕眉看著他，心裡忽然覺得有意思。範建問問題，像扔石頭，一下子就砸出來了；萍萍問問題，卻像在地上先慢慢釘下一根針，等你真留意到時，才發現他己經把要害找準了。
“你是不是覺得我多管閒事？”她故意問。
“以前覺得你愛惹事。”
“現在呢？”
萍萍沉默了更久一點，像在斟酌這句話該說到哪兒。他這人平日少話，不是不懂，而是太懂什麼該留、什麼不該多露。葉輕眉索性也不催，低頭把桌上那幾條名字再排了一遍。牙行、腳伕頭、收貨的二道手，每個名字後頭都可能連著一串她還沒摸清的髒線。
“現在覺得，你是在替很多人先把路開一寸。”萍萍終於道。
葉輕眉聽得一頓，抬頭看他。她原本只想逗他一句，沒想到這木頭一開口，反倒說得比她預想的更準。
“你今天話比平時多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這回反倒輪到葉輕眉被堵了一下。
她笑了笑，把那幾張紙重新壓整齊：“那你也說說，你看出什麼了？”
萍萍目光落在紙上：“牙行今天試的不是範建，是你。試慶餘堂背後到底有人沒，試范家肯護你到哪一步，也試街上這些人是不是還像以前一樣只會看熱鬧。”
“然後呢？”
“你讓他們試回去了。”
這話聽著平平，卻比誇她聰明能幹都更像一句準話。葉輕眉心裡那點笑意慢慢淡下來，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更沉的安穩。因為她知道，萍萍是真的看懂了。他看見的不是她當街拆人，也不是李雲潛後來站出來壓了場，而是她從一開始就在算街坊、算小乞兒、算牙行、算圍觀的人都在這件事裡各佔什麼位置。
“怎麼？”她故意逗他，“被我說服了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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