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正臨近動身時,葉輕眉才發現自己捨不得的比想象裡多。
東夷那邊的海風、西顧劍那張總像想狠狠幹人的臭臉、澹州溼漉漉的晨霧、慶餘堂門口那塊歪牌子、範夫人做魚時鍋邊濺起的油星,甚至連範建天天在門口嚷她起得像病貓的聲音,她都開始覺得值錢。
人就是這樣,平日嫌煩的,到要走時反倒最勾人。
她坐在小院門檻上,天還沒完全亮,對面范家屋簷下掛著的兩串乾魚被晨風吹得輕輕碰響。遠處碼頭己有船伕喊人起工,近處灶房還沒點火,一切都介於要醒未醒之間。葉輕眉抱著膝蓋坐著,忽然想起自己初到澹州那天,只覺得這裡煙火味真重。如今再看,那煙火己經不只是味道了,而是真正長進了她的骨頭裡。
她以後到了京都,或許會更顯貴、更熱鬧、更危險,可未必還能再有這麼一段乾乾淨淨的日子給她慢慢學會什麼叫家。
“後悔了?”五竹問。
“沒有。”葉輕眉答得很快,停了停,又道,“只是有點不講理。”
“什麼不講理?”
“明知不能停,還是想多貪幾日。”
五竹沒說話。
他向來不擅長安慰,也不愛把離愁拆開講。可葉輕眉知道,他比誰都明白自己為什麼捨不得。因為這一路走來,他一首都在旁邊看著她從神廟的冷、東夷的硬,一點點走到澹州這份難得的軟。軟下來不容易,重新把自己拔出來,更不容易。
她低頭捻著門檻上一小截翹起的木刺,忽然笑了一聲:“西顧劍若知道我要進京,八成會罵我多事。”
“他罵得不一定錯。”
“你現在怎麼跟他一邊去了?”
“我沒站邊。”五竹道,“我只知道你還是會去。”
葉輕眉想了想,也沒法反駁。西顧劍若在,多半會先罵京都那地方爛,再罵她明知爛還要往裡鑽,最後大概還是會黑著臉問她有沒有把保命的東西帶夠。她只是想象了一下那畫面,心裡竟又暖了暖。原來捨不得這回事,不是隻捨不得眼前的人和地方,也捨不得那些曾陪她走過別段路的人和事。
“我以前總覺得,人要想活得像樣,就不能給自己太多牽掛。”她忽然道。
“現在呢?”
“現在覺得,也未必。”葉輕眉望著海那邊一點發白的天,“有些牽掛不是拖你後腿,是讓你知道自己為什麼非得往前走。”
五竹聽完,只嗯了一聲。
葉輕眉偏頭看他:“你今天倒挺會接話。”
“你今天話多。”
她笑了,笑完後,眼神卻慢慢靜下來。因為她心裡己經很清楚了。她捨不得姆媽,捨不得范家,捨不得澹州這幾年難得安穩的日子,也捨不得東夷那頭還沒被歲月磨掉鋒氣的少年劍客。可也正因如此,她更不能停。她若真因為這些軟日子留步,往後再看見別處的人受苦,只會更難原諒自己。
街那頭忽然響起一陣更亮的腳步聲,八成是範建又起晚了,正急急忙忙往這邊跑。葉輕眉聽著那熟悉的亂響,鼻尖一酸,隨即又把那點酸硬壓回去。她不能在這會兒軟到底,一旦軟到底,就真容易賴著不動。
她站起身,拍了拍衣角,回頭看了一眼院子和遠處那片海。
“走吧。”她輕聲說,“再不走,我怕我真要賴著不動了。”
可她心裡明白,東夷、西顧劍、澹州和姆媽,她都己經捨不得了。
也正因為捨不得,她才更清楚,自己終究不能停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