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門終於在她面前真正敞開。
白日里鬧過那一場後，守門兵看她和五竹的眼神都多了層掩不住的避讓。沒人再上前多問，連查驗也快得像怕碰到不該碰的東西。葉輕眉看著那道比想象中更厚、更高的城門陰影一點點壓下來，心裡反倒出奇地靜。昨夜該想的都想了，臨到真抬腳時，便只剩往前。
她沒有停，也沒有回頭。身後是澹州、東夷、范家、姆媽、那段被她一點點過成“家”的日子；身前是京都，是權力，是她己經聞見血腥卻仍舊想踏進去看個明白的地方。兩邊都重，她卻只能往前。
她抬腳跨過門檻時，心裡並沒有想象中的豪情萬丈。
有的只是很實的一句：到了。
門洞裡光線很暗，腳步聲一落進去便顯得格外響。葉輕眉走在其中，忽然想起神廟重門第一次開啟時那種感覺。都是門，都是界線，都是一腳過去，後頭的路便再也不會照舊。她嘴角輕輕一挑，覺得自己這命也真夠折騰，不是在出門，就是在過門檻。
出了門洞，城內街道豁然展開。比她想的更闊，也更冷。行人衣著講究，馬車輪聲壓得整齊，街邊鋪面門頭一塊比一塊端正，連攤販喊價都像收著一層分寸。她一眼望過去，只覺得這地方什麼都比澹州更有秩序，也更像隨時會把不懂規矩的人狠狠幹吞掉。
可再細看，那秩序底下又分明壓著別的東西。有人看見她背後的黑箱便匆匆避開，也有人故作無事地多瞄兩眼；有輛青帷馬車經過時，車裡人明明隔著簾子，視線卻像還是在她身上停了一瞬。白日城門前那場亂子，顯然己比她先進了城。
她忽然很滿意這一點。
訊息先進去，人再進去，未必是壞事。京都這樣的大城，最怕無聲無息地被吞進去。她若只是一個從澹州來的小姑娘，帶著幾箱貨和一個沉默隨從，城裡隨便哪隻手都可能先來試試輕重。可現在不同。葉重那張臉、槍響那一聲、五竹動手的影子，己經替她在前頭敲了一遍門。
敲得不夠雅，勝在夠響。
葉輕眉沿街慢慢走，眼睛也沒閒著。哪家鋪面門頭有官府背景，哪輛馬車避讓時車伕先看哪個方向，哪處茶樓二樓最適合看街，哪個巷口站著的閒漢不像真閒，她都一一掠過。京都比澹州複雜得多，可複雜不代表全無規律。只要是人住的地方，就會有賬，有利，有怕的人，也有想討好的人。
她最擅長的，恰好就是從這些縫裡找路。
五竹揹著黑箱走在她後頭半步，像一枚冷硬的影子。有人看他，有人看箱，也有人先看葉輕眉的臉，似乎想把這張還顯得年輕的臉和城門前那個傳聞裡的怪人對上。葉輕眉任他們看，甚至沒有收起嘴角那點笑。看吧，多看兩眼也好。等他們真正記住她的樣子，以後再想把她當成傳聞裡的影子糊弄，就沒那麼容易了。
“後悔嗎？”五竹在身後問。
葉輕眉笑了一下，眼睛卻亮得很：“不。”
她若此刻後悔，前頭那些山海、人情、風波和捨不得，便都算白熬了。既然己經帶著所有賭本正式踏進京都，那便不該再回頭數自己到底失去了多少。她要做的，是從今天開始看看，這座城到底配不配她把後頭的人生也壓上去。
街風從城道盡頭吹過來，捲起一點早春塵氣。遠處更深處的屋簷連著宮闕輪廓，層層疊疊壓在天底下，像一盤還沒真正攤開的巨大棋局。葉輕眉抬眼望過去，只覺得胸口那股從澹州一路帶來的酸和重，都被另一種更硬的東西壓住了。
那硬東西不是豪氣，也不是野心。
更像一根釘子，終於被她自己親手按進了心裡。她來京都不是為了見識繁華，也不是為了跟這滿城貴人比誰更會擺架子。她是帶著前世那些不甘、神廟那些冷白、東夷那些血氣、澹州那些熱湯和少年情義來的。她想試試，一個本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，能不能在這座城裡撬開一點縫。
縫不必一開始就大。
先能讓光漏進來就行。
她想到這裡，心裡反倒安穩了些。賭本己經帶盡，牌桌也己經坐下，接下來再怕也沒有意義。她要先活，先站住，先找到範建和陳萍萍，先看看李雲潛如今到底是不是還值得信。然後才是慶餘堂，是錢，是人，是監察院，是許多她此刻還未真正說出口的巨大念頭。
每一步都難。
可難這種東西，她這些年己經見得夠多了。
她又往前走了幾步，忽然聞見街邊早點攤上傳來的熱氣。
那味道很普通，麵湯、蔥花、油餅和一點炭火味，混在京都早晨偏冷的風裡，竟把這座大城從高處拉回了人間。葉輕眉腳步微微一頓，忍不住笑了。再大的京都，也得有人早起揉麵，也得有人蹲在攤邊喝湯。權貴們住在深宅高牆裡，宮裡的人坐在更高處，可城真正活起來，靠的仍是這些煙火氣。
這讓她心裡那根釘子更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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