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，五竹把黑箱重新背到背上時，葉輕眉看了很久。
她以前看這隻箱子，多半想到的是神廟、知識、前世和活路。如今站在京都門外再看，感覺卻有些不同。黑箱仍是那個黑箱，可揹著它的人立在晨光裡，沉默、穩、覆眼，整個人像一把根本不需要出鞘就己足夠嚇人的刀。
昨夜風大，今晨反倒晴得厲害。城門方向己有了早起的人流聲，馬蹄、車輪、吆喝和兵器輕碰的脆響一併傳過來，隔著不算遠的距離，像在催她別再拖。葉輕眉卻還站在原地，把五竹從上到下看了一遍，最後視線落到黑箱綁帶上。
“看什麼？”五竹問。
“看我這輩子最大的後手。”葉輕眉道。
五竹沒接這句。對他而言，護她本就是再自然不過的事。葉輕眉卻忽然有點想笑。她前世今生見過的人不少，能讓她把“後手”兩個字說得這樣安心的，卻始終只有他一個。
她走過去，把黑箱綁帶又檢查了一遍，確認沒有鬆動，才輕輕拍了拍。“進城後先別急著露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當然知道。”
她笑了笑，手卻沒立刻收回來。指尖隔著硬冷箱體，忽然讓她想起神廟裡那段白得刺眼的日子，也想起後來一路江湖、東夷、澹州，到如今站在京都門外。原來她這一路走來，黑箱始終在，五竹也始終在。變化的是她自己，越來越會算，越來越會藏，也越來越明白，光有刀不夠，還得知道什麼時候不拔。
她從前在神廟裡最煩的，就是所有東西都太白、太冷、太像答案。彷彿只要有人告訴你規則，你便該照著規則活下去。後來她逃出來，才發現人間也沒好到哪裡去，只是規則換了顏色。東夷的規則藏在劍和江湖名聲裡，澹州的規則藏在飯桌、市井和人情裡，京都的規則則更會裝，藏在城門、官袍、名帖和一句句“理當如此”裡。
黑箱像是她從舊世界帶來的裂口。
可裂口不能隨便撕。撕得太大，風會灌進來，也會把自己捲進去。葉輕眉這些年一點點學會的，正是把神廟給她的東西拆小，拆成旁人能買、能用、能接受的模樣。玻璃不是神蹟，是貨；香皂不是天書，是生意；槍不是傳說，是最後的底線。
五竹則不同。
他不是被拆小的東西。他站在那裡，便像一段誰也無法解釋的舊答案。葉輕眉有時會想，若有一天京都裡所有人都想把她按回規矩裡，五竹會不會成為那把最先劈開規矩的刀。可她又不願總把他當刀。刀用久了會鈍，人被當刀用久了，也會孤單。
想到這裡，她忽然說：“進城以後，你若覺得煩，可以告訴我。”
五竹道：“不煩。”
“你還沒進去呢。”
“跟著你，不煩。”
葉輕眉手指一頓，心裡像被什麼輕輕碰了一下。她故意笑道：“這話說得好，回頭給你加餐。”
五竹沒有問加什麼餐，只安靜站著。晨光落在他覆眼的黑布上，讓那張沒有表情的臉看起來更像一塊不會被京都風霜磨動的石頭。葉輕眉忽然覺得，有些依靠並不會讓人變軟，反而能讓人更敢往前走。
她忽然問：“你覺得我今天進去，會先碰見什麼？”
“麻煩。”
“這答案真省事。”
“也真。”
葉輕眉被這句堵得失笑。她低頭理了理自己的袖口，把槍的位置重新壓穩，又把裝賬冊的袋子往裡藏了些。進城之前，她忽然很想把每一樣東西都再確認一遍，像多確認一回，心裡那點臨門一腳的浮氣就能再往下壓一點。
“若我今天先輸一陣呢？”她半真半假地問。
“再贏回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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