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神廟時，她只想出去；在東夷時，她只想站穩；在澹州時，她開始想讓更多人過得像人。可越往前走，她越明白，許多看起來熱血的念頭，最後都要落到很笨的事情上。要吃飯，要睡覺，要籌錢，要忍住不該出的手，要在被噁心到想掀桌時先把桌上的籌碼數清楚。
活著，原來不是一句廢話。
活著是繼續記賬，繼續試錯，繼續把今天沒能改掉的東西留到明天。活著也是在最難看的時候承認自己暫時做不到，然後不把這份暫時當成永遠。葉輕眉不喜歡認輸，可她更不喜歡為了證明自己不輸，把所有後路都燒成一把漂亮的火。
她看著五竹，忽然道：“你以後要提醒我。”
“提醒什麼？”
“提醒我別為了好看去送死。”
五竹道：“我會攔。”
“攔得住嗎？”
“打暈。”
葉輕眉呆了一下，隨即氣笑：“你可真會聊天。”
五竹很認真：“有用。”
她想了想，竟沒法反駁。若哪天她真熱血上頭，五竹一掌把她打暈帶走，好像確實比陪她發瘋有用。這個念頭荒唐，卻也讓她心裡更踏實了些。
她忽然伸手，替五竹理了理肩上被綁帶壓皺的衣料。
這個動作有點多餘。五竹不在乎衣服皺不皺，黑箱也不會因為這一點褶子變輕。可葉輕眉還是做了，像出門前非得把身邊最要緊的東西再摸一遍，才能確認自己不是在做夢。
“五竹。”她輕聲道，“進城以後，若有人問你是誰，你不用答。”
“嗯。”
“若有人想買你，也不用答。”
“嗯。”
“若有人說你只是我的僕從……”
五竹靜靜等著。
葉輕眉頓了頓，笑意淡了些：“那你也不用答。我來答。”
她不喜歡這個世界動不動就把人分出主僕貴賤。五竹於她，從來不是能被誰一句話歸類的東西。他是她從神廟帶出來的舊影，是一路護她的人，也是她在這個陌生世界裡最早確認的自己人。
京都可以不懂。
但她得懂。
她還得記住，自己不能因為進了京都，就學會用京都那套眼光看身邊的人。若連這一點都守不住，往後再談什麼改世道，便都是笑話。
晨風吹過，城門方向己經開始有人流走動。葉輕眉收回手，深吸了一口氣，把自己袖中槍位、賬冊和碎銀都重新過了一遍。黑箱是她最大的底，卻不能一進城就亮給所有人看。
她抬手替五竹把肩上的綁帶又扯緊一點，低聲道：“不到真要命的時候，先別開。”
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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