葉輕眉沒有立刻入城。
她和五竹在城外又停了一夜，像故意給那座城一點消化今日亂子的時間，也給自己一點最後的空隙。傍晚他們換了個離城門更遠些的高坡，小坡背風，能望見整座京都西側的燈海，也能避開多數盤問。葉輕眉坐在一塊被風磨平的石頭上，遠遠看著城牆裡一點點亮起來的火光，忽然覺得白日城門前那點喧鬧，跟這會兒比反倒像假的。
因為真正的京都，不在葉重那張被打腫的臉上，而在眼前這一整片燈裡。
城燈一盞盞連成片，比澹州亮得多，也比澹州冷得多。那燈火看著像機會，仔細看，又像一張正在慢慢張開的巨口。
“你在想退路？”五竹問。
“在想進路。”葉輕眉答。
退路她不是不想，只是更清楚，真到了京都，有些路一旦踏進去，退多半也退不乾淨。與其現在裝聰明，不如先想怎樣把第一步踩實。
她看著那片燈，腦子裡一遍遍過自己手裡現有的牌。錢不算多，但夠她先活；慶餘堂的底子能當後手；王府那邊李雲潛是一條線；範建與萍萍未來也未必只會留在澹州；五竹更是她最大的底牌。牌不算少，卻也遠沒多到能讓她在京都橫著走。
所以她得比從前更穩。
她把這些牌一張張在心裡翻過去，又一張張按回去。
李雲潛能不能用，要看他在京都到底被磨成了什麼樣；範建還遠在澹州，范家的門路此刻只是遠水；萍萍的眼睛好用，可人不在身邊；慶餘堂的貨能掙錢，卻也會招來最先聞見腥味的權貴。至於五竹，五竹當然是最硬的牌，可最硬的牌不能時時亮在桌面上。亮得太早，別人會怕，也會更想知道她到底還有什麼。
所以她真正能先用的，還是自己。
這念頭一點也不豪邁，甚至有點累。葉輕眉託著下巴，看著燈海，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剛到賭場門口的小姑娘，懷裡抱著一堆籌碼，偏偏每一枚都不是白來的。東夷的風、澹州的飯、範夫人的湯、範建醜得要命的木牌、萍萍那張小紙、李雲潛給的路線，全都在裡頭。她若輸得太難看，輸掉的便不只是自己。
“我以前總覺得，想做事就先把事做了。”她低聲道，“現在才發現，進這種地方，第一件事可能是先別被人吃了。”
五竹道：“你不會。”
“你對我倒挺有信心。”
“我在。”
葉輕眉一時沒說話。五竹這兩個字說得太平，像只是在陳述黑箱揹著、刀在手邊、天還沒塌。可她偏偏被這平靜安撫了一點。她笑了笑，伸手拔了根野草，在指間慢慢折成兩段：“也是。有你在，至少被吃之前還能掀它幾顆牙。”
“今天城門那一下，明日應該就會傳開。”她忽然道。
“會。”
“傳開也好。”葉輕眉眯著眼看那片燈，“至少有些人再想碰我，會先想想葉重那張臉。”
她說得輕，心裡卻清楚，這也只是第一步。立威是門，不是路。真進了京都，靠一槍把人嚇住的次數只會越來越少，往後真正要拼的，還是腦子、耐心和誰更能在血水裡站穩。
風從高處吹下來，卷得衣角獵獵作響。葉輕眉忽然低聲道：“這地方真會吃人。”
“那你還笑。”
“因為它也真會給機會。”
這才是最要命的地方。京都不是純粹的惡地，它恰恰會拿權、名、勢、能改世道的可能性來誘你往前走。你越清楚這一點，就越難真的抽身。葉輕眉看著那片燈，忽然覺得自己像站在一盤極大的賭局邊上，而她明知牌桌會吃人，仍舊己經把籌碼抱在懷裡準備坐下。
她又想到澹州那邊此刻大概己經歇了燈，範夫人多半睡前還會再去摸一摸灶上的鍋蓋，範建也許還在跟萍萍爭她到底何時會寫信回來。想到這裡，胸口那股痠軟又微微翻了一下。可這回她沒有讓它翻太久，便自己壓了下去。
因為她己經到了嘴邊，再多看一眼身後，都容易讓自己下不去這一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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