範建把她帶進門時，走的不是正廳那條最寬的路。
葉輕眉一腳跨進去就看出來了。廊下掛燈不多，過的都是偏院與迴廊，腳下青磚舊些，往來的下人也更少。路不算遠，卻避開了最招眼的地方。若放在澹州，範小建多半早就扯著嗓子一路嚷開，恨不得讓半條街都知道“我舊朋友來了”；如今到了京都，他竟己先懂得把人往哪裡領，才最不惹眼。
這變化說不上壞，卻也絕不只是長大兩個字就能糊弄過去。
葉輕眉邊走邊看，心裡輕輕嘖了一聲。
京都這口鍋，果然燉人。
她忽然想起澹州時的範建。那時候他帶她進范家，哪懂什麼避人耳目，腳步能踩多響就踩多響，恨不得連灶房裡的雞都知道葉輕眉來了。如今他走在前頭，步子還是熟的，肩膀卻己經學會收著，遇見拐角先看一眼，聽見遠處有腳步便把話壓低半分。
這不是聰明不聰明的問題。
這是京都把一個人從“想怎麼活”慢慢教成“該怎麼活”。葉輕眉看著，心裡有點不舒服，卻沒有立刻說破。她知道，自己若只拿澹州那套熱鬧去要求範建，便也太不講道理。可她必須確認，他學會這些以後，有沒有把自己也學丟。
“你看什麼？”範建壓著聲音問。
“看你有沒有被燉爛。”葉輕眉隨口答。
範建嘴角一抽：“你進門第一句就不能說點像人的？”
“能啊。”她偏頭看他，“範公子如今很懂路數。”
這句一齣，範建腳下頓了頓。他沒立刻回嘴，只先把前頭一個正要拐進來的小廝打發走，等那人退遠了，才低聲道：“京都不是澹州。”
“我看出來了。”
“看出來還敢帶著黑箱首接敲我家門？”
“正因為看出來，才先來找你。”葉輕眉笑了笑，“我若一進京都就往別處撞，才是真嫌命長。”
範建原本還想拿話頂她，聽見這句，神色卻收了些。他帶著她拐進一間偏廳，門一合上，外頭腳步聲立刻被隔去大半。屋裡陳設不算奢，勝在乾淨。桌上甚至己經擺好了熱茶和點心，顯然是剛才那位管事臨時吩咐下去的。
葉輕眉掃一眼，便知道範建這些年沒白待。
至少他身邊己有會替他補縫的人了。
五竹照舊站到她手邊，安靜得像廳裡多了一截影子。範建這回沒再盯著黑箱多看，只把門親自掩嚴，轉頭第一句便是：“城門那事，己經有人往裡遞話了。”
“這麼快？”
“京都什麼都慢，只有這種事快。”範建扯了扯嘴角，笑意卻不大，“葉重被你們當眾削了面子，你又帶著黑箱進城，盯你的人現在怕是不止一撥。”
葉輕眉坐下，拈了塊點心聞了聞，沒吃：“哪幾撥？”
“想看熱鬧的，想摸底的，怕惹事的，還有……”範建說到這兒停了停，“想先下手把你這號人按住的。”
他說這句時口氣不算重，甚至有點像順嘴一提。可葉輕眉還是聽出來了。範建如今己不是隻會熱鬧跟著跑的澹州少年。他人在範府，眼睛也己經學會順著門縫、席位、臉色去看了。有些話他未必全懂，但他知道該把哪些東西先挑出來給她聽。
這就夠了。
“那你現在是在哪一撥裡？”葉輕眉問。
範建被她問得一噎：“我還用分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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