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什麼？”
“我今天進了你家門，外頭的人很快也會知道。”
範建眸光一動，沒吭聲。
葉輕眉繼續道：“知道之後，他們第一反應不會是‘啊，故人重逢真感人’。他們會先想，范家為什麼接我，接到哪一層，接我是不是代表要押哪一邊。”
範建臉上的笑徹底淡了。
他當然知道。只是這層意思，從她嘴裡這麼平平說出來，仍像把一盆冷水首接澆到了桌上。
“所以你帶我走偏門，是對的。”葉輕眉看著他，“但只對了一半。”
“另一半呢？”
“不是躲。”她道，“是擺。”
範建皺起眉：“擺什麼？”
“擺位置。”葉輕眉伸手蘸了點茶水，在桌面慢慢劃出三道線，“我今天來你這兒，不該擺成範公子私下會見一個來路不明的怪丫頭。該擺成澹州舊識入京，先來還禮、敘舊、借個落腳訊息。情分有，分寸也有。這樣別人就算要看，也只能先往‘舊恩’上看，不會立刻把你我都往更深處猜。”
範建盯著那幾道水痕，半天沒說話。
葉輕眉也不催，只把話留在那裡。她知道範建不是笨，只是以前在澹州，那些東西離得遠，遠到他就算看見了，也不必真放進骨頭裡。如今不同了。京都會逼人學會這些。她今天要做的，不過是把這層紙撕得再明白一點。
過了一會兒，範建才低聲道：“你是要我替你放話？”
“不是替我。”葉輕眉糾正，“是替你自己把位置先擺正。”
範建抬頭看她。
“你若只把我藏進偏廳，那你在外人眼裡就成了心虛。”她淡淡道，“可你若等會兒大大方方送我出門，再讓剛才那位管事順手把‘澹州舊識進京拜會’這句話漏給該聽的人，那就是另一回事。”
她說到這兒，眼裡終於帶了點笑：“京都不是最愛先下注嗎？那就讓他們先按你想讓他們看的樣子下注。”
屋裡靜了一瞬。
窗外有風從迴廊盡頭穿過，吹得簾角輕輕一動。範建看著她，像第一次真正把“葉輕眉進京”這西個字放到京都的秤上稱了一遍。稱完之後，他臉上的神情沒更輕鬆，反倒更凝了一點。
他終於明白，她不是來範府躲風的。
她是借這扇門，給自己入京後的第一層身份釘釘子。若釘成“范家私藏的麻煩”，往後每一步都要被人用心虛來解釋；若釘成“澹州舊恩入京拜會”，她便能先佔住情理。京都很多事不看真相，先看說法。說法擺對了，真相才有機會慢慢長出來。
範建低頭看著桌上快乾的水痕，忽然覺得自己這些年學的那些彎繞，在她面前還是慢了半拍。不是他不聰明，是他習慣先想著避禍；葉輕眉卻一進門就想著怎麼把避禍變成可用的局面。
這讓他心口微微發沉。
舊友重逢當然高興，可他也清楚，眼前這個人一旦在京都站住，絕不可能只是來喝茶敘舊的。
“你才進城一天。”他說。
“所以呢？”
“所以你己經在教我怎麼在京都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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