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教你什麼？”
“教你什麼能說，什麼不能說。什麼人要先見，什麼人要後見。什麼時候伸手，什麼時候裝作沒看見。”
他說這些時口氣很淡，淡得像在說一套別人家的規矩。可葉輕眉聽著，卻忽然有點想笑，又有點想罵。她以前就知道李雲潛骨子裡有會壓場的東西，也知道他遲早要被推到更高處去。可她沒想到，這變化會來得這麼快。快到他己經能把“裝作沒看見”這種話說得像理所當然。
“聽著真討厭。”她說。
李雲潛眼裡終於起了一點真東西，像被她這句打回了半寸舊時氣息：“我也沒說我喜歡。”
這話一出來，葉輕眉心裡那點發堵便又鬆了一點。還好。人是變了，卻沒變得只剩殼子。至少他還知道討厭。
“那你還照學？”她問。
“不學會先吃虧。”李雲潛給她倒了杯茶，動作很穩，“你昨天在城門前鬧那一場，今日還能安穩坐在這裡，不是因為京都寬容，是因為很多人都還想再看一眼，你到底值不值得他們先忍一忍。”
葉輕眉接過茶，卻沒喝，只看著他：“那你呢？你是來忍一忍，還是來看一眼？”
李雲潛抬眸。
這一眼比方才更靜，也更深。澹州時他也常這樣看她，可那時候更多是打量，是不服，是被她一而再再而三噎住後生出的較勁。如今這一眼裡卻多了別的東西。像他己先在心裡衡量過她進京這件事的分量，再把自己能給出的、不能給出的、該說的、不該說的，都一道壓住了，最後才剩下這點看人的目光。
“我是來確認，”他慢慢道，“你還是不是澹州那個會一邊罵麻煩一邊把人從水裡撈起來的人。”
葉輕眉聽完，反倒真笑了。
“那你確認出什麼了？”
“你是。”李雲潛說，“只是比那時更敢了。”
“敢不好？”
“敢得太顯眼，容易被人先盯上。”
這話若換別人說，葉輕眉只會嫌對方廢話多。可李雲潛說出來，她偏偏聽得出裡面有點真提醒。不是王府世子的分寸話，是那個當年被她從水裡拽起來、後來又在澹州飯桌邊一點點熟起來的少年，隔著如今這一身新長出來的殼，在儘量往外遞的一句真話。
也正因如此，她心裡才更清楚地生出一個念頭。
皇家真的會改人。
不是一夜之間把人換掉。
是讓你說話前先收半寸，抬眼前先想一層，連關心都得包在“分寸”“規矩”“先後”裡遞出來。時間一長，連那個人自己都未必還分得清，哪句是學來的，哪句才是原來的。
她低頭看著茶麵，忽然就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頭。因為她知道，再往下說，就不只是說眼前這人了，而是在說這整座城。
偏偏這時，李雲潛卻先開了口。
“你昨日為何先去範府？”
葉輕眉抬頭看他，眼裡帶點不加掩飾的譏誚：“怎麼，你還要跟範建比這個？”
李雲潛居然沒否認，也沒被她激得失態，只平靜道：“我只是想知道，你進京第一步為什麼這麼走。”
葉輕眉盯著他看了片刻，忽然就明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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