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但下一步,未必還能只走舊情了。”
李雲潛這句話說完,便沒再往下解釋。
葉輕眉卻聽懂了。
不是他賣關子,是很多東西到了京都,本就不適合一句話講穿。你若真想知道哪兒是牆、哪兒是門、哪條路走出去會先撞上誰,就不能只靠別人遞答案。別人說給你的,終究是別人的角度。她若一進城就只沿著範府和王府兩條線走,走得再穩,也還是等於把自己的眼睛借了出去。
這不是她的做派。
所以這場見面到最後,反而沒有繼續談太深。李雲潛給了她幾句有分寸的話,也留了幾層沒明說的口子。葉輕眉出了王府,站到街上時,心裡己很清楚接下來該怎麼走。
先不急著出手。
先看。
看這城裡的人怎麼說話,怎麼站,怎麼在看似最安穩的時候偷偷換邊。看哪道門前人最多,哪條街上馬車最愛停,哪家鋪子表面最熱鬧、背後卻靜得不正常。看這京都的水,到底是順著明面上的路流,還是都悄悄流進了看不見的溝裡。
她回到客棧時,天還沒擦黑。
五竹把黑箱往床邊一放,見她沒急著坐下,反而先把桌上紙筆攤開,便問:“不歇?”
“歇什麼。”葉輕眉頭也不抬,“剛看見一座好玩的大城,哪有回來先睡的道理。”
她嘴上這麼說,手卻很穩。先在紙上畫出今日坐車過來的大致路線,再把王府、範府、客棧三處位置一點點落上去。接著,她把自己途中看見的幾處顯眼鋪面、拐角、牌樓、橋和水道也順手標了下來。線條不算整齊,意思卻足夠清楚。
她沒有把李雲潛說過的每一句話都寫上去。
那不是地圖能裝下的東西。她只在王府旁邊畫了一個極小的圈,又在圈外落了一道細線,提醒自己那裡既是舊人,也是權勢。舊人能敘,權勢卻不能隨便靠。今日那間臨水小廳裡,她看見的不只是一個變得更穩的李雲潛,也是一扇己經學會半開半合的王府門。
門後有人情,也有規矩。
她若只看見人情,便會被規矩絆倒;若只看見規矩,又會把自己先活成這座城最討厭的樣子。這個分寸,她得自己記住,不能等別人每次都來提醒。
京都不像澹州。
澹州是攤開的。誰家脾氣壞、誰家手腳髒、哪條街上什麼人說了算,待久了總能一點點聞出來。京都卻更像套盒。門外一層是規矩,門裡一層是身份,再往裡還有人情、靠山、舊賬和許多不能拿到檯面上說的利害。你要真想看懂,就不能只盯著最亮眼的那幾個人。
“今日那條路,過了三座橋。”她邊寫邊自言自語,“第一座橋邊全是賣布賣脂粉的,女人多,車也慢;第二座橋過去換成茶樓酒肆,男人扎堆,訊息散得最快;第三座橋後頭才開始靜,靜得像專門留給貴人把話往深處說。”
五竹站在一旁聽著,沒插話。
葉輕眉卻越說越覺得有意思。她前世看過多少城市規劃圖、交通圖、商業區位分佈,真扔進一座活城裡來驗,反倒比書上更刺激。因為紙上的點線面不會撒謊,人會。一個門口車多,不一定因為熱鬧,也可能因為裡頭有人;一條街乾淨,不一定因為勤快,也可能因為有人不許它髒。
她想到這兒,筆尖一頓,忽然抬頭看五竹:“你明日陪我走城。”
“去哪?”
“不去哪,就亂走。”她眼睛亮了點,“越像閒逛越好。”
五竹嗯了一聲,表示知道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