葉輕眉又低頭往紙上添了兩筆。她不打算一上來就去碰最要緊的門,也不打算立刻去問範建、問萍萍、問李雲潛更多東西。那些人都有各自的位置,也都有各自的遮掩。她現在最該做的,是先把這座城本身看清。先認地,再認人,最後才認局。
這麼一想,她忽然覺得自己心口那點因李雲潛變化而生出的堵意,也淡了些。
人會變,城會改人,這都是真的。可她若想往下走,總不能因為看見這點真相,就立刻把自己收成一團。她進京不是來傷春悲秋的,是來看看這地方到底憑什麼能把那麼多人都磨成一個模樣。
既然如此,最好的回敬就是先把它拆開看。
第二日一早,她真帶著五竹出了門。
這回沒坐車,也沒去敲任何一扇高門,只挑了最尋常的一條街慢慢往前走。她今日穿得比昨日還普通些,頭髮也只隨手束了束,若不看五竹身後的黑箱,倒真像哪個剛進京、對什麼都新鮮的小姑娘。也正因為這樣,很多東西才更容易看見。
她先看見的是人怎麼讓路。
京都人走路不愛撞肩。街上再擠,真正快撞上時,總有人會先往一邊收半步。可那半步不是謙讓,是判斷。看你衣裳、看你隨從、看你是坐車還是步行、看你臉上帶不帶“惹不起”三個字,然後再決定自己該不該讓。退也好,不退也好,都先有一層算計。
再往前,她看見一間賣文房的鋪子。門臉不算大,卻連著有三撥人進去,出來時袖子裡都像多了東西。隔壁賣茶的倒更熱鬧,人聲不斷,真正有分量的車卻一輛都沒停。她立在街角看了會兒,忽然笑了。
“看出什麼了?”五竹問。
“看出京都人買訊息,比買茶更捨得花錢。”
她說完便進了那家文房鋪。
掌櫃是個瘦小男人,眼神很活,嘴也甜,一見客便先誇她眼亮,說他們家紙好墨好筆更好。葉輕眉沒接這些虛的,只隨手挑了兩刀最普通的紙,又拿了支不貴不賤的筆,像真只是圖個方便。掌櫃原本還有些熱情,見她買得不多,笑便收了兩分。
可就在她掏錢時,後頭一個穿得體面的年輕書生剛進門,掌櫃眼神卻立刻又亮了起來,連腰都低了點。
葉輕眉把這一幕看進眼裡,什麼都沒說,只在出門後慢慢道:“有意思。”
“掌櫃偏心?”
“不止。”她笑了下,“他不是認錢,是認臉。那書生手裡沒見多少銀子,他卻知道這人後頭可能連著別的門路。”
這便是京都。
你以為街上賣的是紙、茶、綢緞、香料,實際上很多時候賣的是臉、路、門檻和誰能替誰遞進去那一句話。
她走了一上午,沒碰任何熟人,也沒惹任何事,只把眼睛和腦子用到了最滿。到晌午時,紙上己多了好幾處標記:哪條街貴人多,哪條街訊息散得快,哪片鋪面看著不起眼卻明顯連著更深的線。
回客棧後,她把那張紙重新攤開,自己盯著看了很久。
最後,她抬筆在京都圖的正中輕輕點了一下。
“先不碰最硬的地方。”她低聲道,“先從會流錢、也會流話的地方下手。”
五竹站在她身後,問:“哪兒?”
葉輕眉筆尖一轉,落到城中偏東那一片。
“商路。”她說,“這城的水,先順著錢流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