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正要命的事，最怕“差不多”。
時機差不多，便可能多出一隊巡防；地形差不多，便可能多半尺遮擋；人心差不多，臨場便可能有人慢一步、快一步，最後把整件事拖進不可收拾的深坑裡。
葉輕眉不信差不多。
所以自李雲潛那夜走後，她便把自己關在屋裡，連鏡子和胰子的買賣都暫時停了一停。桌上攤開的不再是三西張圖，而是前後疊成一摞。她把過去這些日子摸來的所有線重排了一遍。哪些地方白天能走、夜裡不能走，哪幾處高點夏日氣流更穩，哪一道宮門近來表面換防不變、實際卻己被人悄悄動了時刻，還有什麼時間最適合讓城裡其他人的眼睛被別處吸過去。
這些東西在她腦子裡慢慢合成一個點。
不是某一天這麼簡單。
而是一截極短、極窄、錯過便要再等的空檔。
“是這裡。”她手裡的炭筆停在圖上一處，聲音低得像自言自語。
五竹站在她身後，看見她筆尖點住的那一線，問：“為什麼是這一段？”
“因為前一刻人還多，後一刻人又太少。”葉輕眉道，“太多人時不好動，太少人時反而顯得突兀。只有這一截，看著像尋常該有的鬆動，實際上所有人的注意都剛好被別的地方牽開了。”
她一邊說，一邊又抽出另一張更薄的紙，和底下那張地形圖慢慢疊上。兩層紙一合，原本看似不相干的幾處門、樓、暗巷和回折處，忽然被連成一條極險、卻也極乾淨的線。
“地形也只能用這一條。”她道，“左邊太近，容易被宮牆吃掉視角；右邊退路太長，跑不乾淨；正中那處看似最好，其實風會亂。”
她在“風會亂”三個字旁邊又畫了一道小線。
這聽起來像吹毛求疵，可她知道，真正要命的往往正是這種小處。宮牆上方的熱氣、夏夜忽然拐進巷口的風、屋脊瓦面細微的坡度，都可能讓一件原本算好的事偏出去半寸。半寸在尋常時候不算什麼，在那一刻卻可能把整個京都重新推回不可控的亂裡。
她不能讓半寸決定天下。
所以每一處半寸，都要提前被她按死。
五竹低頭看了看，沒說對錯，只問：“人呢？”
葉輕眉沉默了片刻。
她知道五竹問的不是“誰去”，而是“哪些人必須在，哪些人必須不在”。這比地形和時間更難。因為人不是石頭，不會老實待在你畫好的地方。尤其李雲潛那邊，她更不能出一點差。她既要他活著、在場，又不能讓他站到最危險的口子上；既要他能在事發後立刻承住後頭的大局，又不能讓任何人一眼把他和這件事捆得太死。
“他得離得夠近。”葉輕眉終於開口，“近到後頭的局能順著往下接。”
“又不能太近。”
“對。”
五竹看著她：“那很難。”
“難也得壓。”葉輕眉把紙往下一按，像把什麼活物按回桌面，“這世上哪有又想成事、又不肯算到這一步的道理。”
午後，陳萍萍來了一趟。
他一進門，先聞到屋裡一股紙墨和暑氣悶在一起的味道，再一看桌上那幾層圖，便知道她己經快把最後那口氣也算進去了。
“你這幾日像在給京都挑墳地。”他道。
“差不多吧。”葉輕眉頭也不抬，“只不過我挑的是活人接下來該站哪塊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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