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水盆不大，但裝滿了水也不輕，舉高了胳膊發抖，舉低了水會灑，灑了就得重新裝、重新舉。
石頭跪在青石板上，膝蓋硌得生疼，滿臉通紅，胳膊抖得厲害，但他嘴唇抿得緊緊的，一句話也不說，一句求饒的話都不肯講。
趙昊坐在涼亭裡看著，慢悠悠地喝著茶，臉上帶著那種興致盎然的笑。
身旁兩個小廝在一邊賠笑，端茶遞水，一個勁兒地附和著趙昊的話，說什麼“這小子就是欠收拾”“少爺整治他幾天就老實了”。
趙昊那個笑容，韓平安太熟悉了。
那種夾雜著興味和惡意的、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玩意兒一樣的笑容。
不久之前，趙昊就是這麼看他的。
那時候他跪在雪地裡，膝蓋凍得沒有知覺，抬頭看見趙昊臉上就是這個表情。
韓平安站在遠處，看著跪在太陽底下的石頭，心裡不知道是什麼滋味。
說不上同情，也談不上冷漠，就是覺得胸口堵得慌。
像是看見了從前的自己，又像是什麼都沒看見。
他想起了一年裡無數個屈辱的時刻，想起了冬天冰涼的池塘水，想起了跪在地上學貓叫、學狗叫，想起了自己在雨裡攥緊又鬆開的拳頭。
這些記憶清清楚楚地待在他的腦子裡，一件都沒忘。
他想過去跟石頭說幾句話。
告訴他該怎麼做才能少受點罪，告訴他趙昊吃軟不吃硬，告訴他只要把臉面放下就能少挨些折騰，告訴他低頭的日子雖然難熬但總比硬扛著強。
但他想了想，又覺得說了也沒用。
有些道理，別人說再多都沒用，還得自己琢磨透了、悟出來了才行。
就像他一樣。
一年前要是有人來跟他說這些，他恐怕也聽不進去，甚至會覺得那人是趙昊的狗腿子。
這條路，每個人都得自己走一遍。
韓平安轉過身，繼續幹自己的活去了。
身後的院子裡，時不時傳來趙昊的笑聲，和石頭壓抑著的、牙關緊咬的沉默。
他知道，自己在趙府的日子己經比之前好過多了。
現在的他，至少不用天天提心吊膽地等著趙昊來找麻煩，至少能安安穩穩地幹活吃飯睡覺，至少在表面上看起來跟其他下人沒什麼區別。
但他也知道，這只是暫時的。
寄人籬下，永遠都是把命交在別人手中。
趙昊今天對他沒興趣，不代表明天也沒興趣。
就算趙昊永遠對他沒興趣了，他還是趙府的一個下人、一個家奴，生死榮辱都在別人一念之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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