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
孫志遠站在落地窗前面打電話。聽見門響轉過頭來——手裡那杯咖啡晃了一下，灑了一點在桌面上。他沒擦。
孫志遠穿一件灰藍色襯衫，領口扣到最上面那顆。頭髮梳得很整齊，左邊發縫白了一小片。辦公桌上擺著一個相框，倒扣著。
“你是誰？”
“林大志。林德水的兒子。”
孫志遠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按了結束通話。回到辦公桌後面坐下，把相框翻過來看了一眼才放下——一張合影，兩個男人，其中一個眉眼跟他很像。
林大志走到桌前，把檔案袋放在桌面上。棉線頭垂在桌沿外面晃了兩下。孫志遠的目光落在那根線頭上，停了兩秒。
“1998年你爸批了化工廠改制。一百六十萬安置款。三百二十個人沒拿到錢。這筆錢經過恆發商貿到了你爸賬戶，又到了遠達集團賬上。”
孫志遠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面上。“你有什麼證據？”
林大志解開檔案袋。三百二十份偽造憑證、存摺影印件、他媽的手寫材料、他爸的紙條——排開在桌面上。孫志遠掃了一眼，視線在第一頁停了一下，嘴角有一下輕微的抽動。
“這些——我也可以說是你偽造的。”
林大志點了一根菸。吸了一口，把煙霧吹向側面。隔著煙霧他看見孫志遠頭頂那行字變了顏色：欠林德水：20萬元+一條命，同時欠化工廠320人：160萬元，信用評級：F（崩盤中）。
“你爸現在是不是住在省幹部療養院？”
孫志遠沒有回答。他放在桌面上的右手食指動了一下。
“你爸住的那個療養院——公費還是自費？公費的話，我聽說省紀委最近在查一批療養院報銷單據。”
孫志遠站了起來。椅子往後推了半米又停住了。“你到底想怎樣？”
“你爸拿走的20萬加利息連本帶利還回來。三百二十個人的錢也還回來。錢到了，這些東西我封存。錢不到——我帶人去省紀委。”
孫志遠看著他。沒有立刻說話。他低頭看了一眼倒扣的相框，沒拿起來。
“你要多少時間？”
“三天。”
林大志走到門口停了一步。回過頭看了孫志遠一眼——他低頭看著桌面上的材料，右手食指按在桌沿上，指甲發白。
電梯下到一樓，林大志低頭看了一眼左手背——清償進度：17%→31%。數字跳了一截。
走出遠達大樓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。一條新簡訊，沒有號碼——一張照片。那份認罪書的特寫，他爸的名字下面多了一行小紅字：“原件在我手上。三天後錢到了，這東西也會到你手上。錢不到——村委會門口貼。”
第三天下午兩點。蘇明打電話來：“大志哥！鎮上財政所來電話了！遠達集團轉賬過來了！一百六十萬！備註寫的是“歷史欠款補發”！”
林大志正坐在院子裡剝橘子。青黃不均，掰了一瓣放進嘴裡，酸。
“你不來看看？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