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
回村的路上蘇明開車,林大志坐在副駕。天黑透了,車燈照著坑窪的村道。林大志閉著眼,手裡捏著那張照片,邊角發毛了。車停在村口他推開車門,月光照在村口老槐樹上。槐樹底下站著大斌。看見面包車熄了火走過來兩步。
“志哥。老趙走了。今天下午走的,揹著包,走村西那條路。沒跟任何人說話。”
林大志站在車旁邊摸出煙點上。“他錢還了多少?”
“還了兩千。他說剩下的——等他回來再還。”
“他還會回來?”
大斌沉默了兩秒。“他說——等他把事情弄清楚了,回來找你。”
林大志沒再問。他走了。推開院門,橘子樹在月光底下影子落在地上是橫的。他走進屋把抽屜拉開,把那疊材料拿出來排成一排——三百二十份憑證、他爸的紙條、他媽的手寫材料、陳阿姨的記錄、週會計的賬本、那張照片、那張存單。最後他把存單壓在最上面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後把所有東西收進木箱蓋上蓋子,坐在箱子上點了一根菸。煙抽到一半他站起來走進裡屋看了一眼陳阿姨——她睡在鋪好的褥子上,呼吸很勻,一隻手攥著那個防水袋的袋口。
第二天下午村口來了一個人,揹著雙肩包。林大志從院門口望出去——林星。他站在槐樹底下,陽光從樹葉縫裡漏下來打在他肩膀上。林大志放下手裡的橘子站起來走到院門口。
父子倆隔著三米。林星先開口。“爸。我看了網上的新聞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些錢——都追回來了?”
“一百六十萬到賬了。剩下的還有幾筆沒結清。”
林星又往前走了一步,站在槐樹蔭和陽光的交界線上。“爸。我上個月的實習工資——兩千三。我想還給你。”他從書包裡摸出一個信封遞過來。林大志沒接,看了那個信封三秒。“你自己收著。”停了一拍。“你媽那天打電話給你了?”林星點了下頭沒再說別的。林大志也沒再問。他轉身往院子裡走,走了一步又回頭。“吃了沒?”林星愣了一下跟了上來。
那天傍晚父子倆坐在院子裡。桌上放著兩碗麵,一碟醃蘿蔔。林星吃了一口面又吃了一口,抬頭說了一句,含著面。“爸。這面是你做的?”
“嗯。你爺爺當年教的。”
林星沒再說話,把面吃完了,湯也喝了。碗底乾乾淨淨的。他把碗放下安靜了三秒。“爸。下個月開始實習轉正了。第一筆正式工資——我打給你。”
林大志正在剝最後一個橘子。他把橘子掰成兩半,一半遞過去。林星接過去沒吃,攥在手心裡攥了三秒。然後在院子裡在那棵橘子樹底下他剝開了那半個橘子,掰了一瓣放進嘴裡,酸得眼角一抽。林大志坐在臺階上抬頭看了一下天。夕燒的顏色快散了,天邊只剩一條橙色的線。低頭看了一眼左手背——清償進度:62%→68%。底下括號裡多了一行灰字:備註:已觸及核心債務(林德水名譽),清償方式:平反程式啟動中。
第二天上午鎮郵政所送來一封掛號信。寄件地址寫著省幹部療養院。拆開——一張列印的紙,紅頭。“林德水同志生前反映的問題屬實。經複核,建議恢復其同志名譽。”落款省紀委,紅章。紙背面貼著一張紙條,手寫的,不認識的字跡:“老林,當年沒說出口的話,今天替你說出來了。”林大志把紙條翻過來看背面——空白。他看了三遍,把紙條摺好放進內兜,和那些東西放在一起。
平反通知到了之後的第七天,村委會門口換了一塊公示欄。新欄的第一頁貼的不是紅紙,是白紙黑字的正式通報。標題:“關於原城西化工廠林德水同志相關問題的糾正說明。”全文不到五百字,落款省紀委,日期是上個月。
林大志去村口那天早上那塊公示欄前面圍了十幾個人。他站在人群外面隔著二十步看了三秒,沒擠進去。他轉身去了鎮上照相館。把那張五人的黑白合影翻出來讓師傅重新掃描了一張數碼版,又洗了一張六寸的,裝在相框裡,黑色塑膠框,邊角有裂紋。下午回了老宅,牆上釘了一顆釘子把相框掛上去。五個人。他爸、他媽、年輕的老趙、孫志遠的父親、二十多年前的陳阿姨。角落那截袖子和審計局紅標頭檔案被裁掉了——他讓師傅裁的。掛好相框退後兩步點了一根菸。抽了一半忽然想起什麼,從兜裡摸出那張存單看了一眼,利息滾到了九萬六。
那天傍晚院門被敲響了。推門進來的是蘇明,背後還站了兩個人,大斌和趙大勇。趙大勇穿著一件乾淨的白襯衫,頭髮剪短了。站在門口沒進院子。
“志哥。”他開口聲音不大。低頭從褲兜裡掏出一沓紙幣,紅紅綠綠的,用橡皮筋扎著。“這個月的。兩千。剩下的——我下個月再還。”
林大志站在門檻上看了他一眼。“進來坐吧。”趙大勇愣了一秒彎腰邁過門檻。他沒坐凳子,蹲在院牆角靠著那棵橘子樹。蘇明和大斌對視了一下也在臺階上坐下了。林大志從屋裡端出兩碟花生米、一盤拍黃瓜,又提了一壺白開水。
“我不喝酒。”
趙大勇接過杯子,手指在杯沿上轉了一圈。“我爸進去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走之前跟我說——讓我以後別再賭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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